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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膝]黄泉碧落(上)

两个月前的段子,修正以后重发出来。

 

海量私设注意。

下篇见此 

髭切篇的灵感所在:花映 「タマシイノハ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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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混浊的天空和簇拥着他尽数怒放的彼岸花。他坐起,恍惚想起前一刻的自己正在战场上厮杀,横飞的血肉发出的腥臭味笼罩着每一寸皮肤。汹涌的敌人让他不得不与同伴分隔开,淌血的刀伤上又增加了新的伤,他一边杀一边往外跑,却在某个转身可见的手起刀落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包括残存的痛觉和视觉。

“啊,我这是死了。”髭切仰起头,望着天上长久不散的紫黑阴霾,自言自语道。身边是一望无尽的红色花海,像火舌一般,从视线尽头一直燃烧到天际,连这死水似的空气里也似乎弥漫了灰烬的气息。髭切眨眨眼,平静地想,这大概就是骸骨焚烧时最后的颜色吧。

等他看够了花,便拍了拍衣服,慢慢地走起。

按常理说,他是应该找到黄泉的路,然后一直往下,找到三途川的所在。“但这里也太安静了,没有负责引领的鬼差吗?”别说人影,这片漫无止境的花海里,他连一滴风的声音也没听见。髭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自己徘徊在一个深红色的梦中,不知何夕,亦不识所踪。

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脚步的声音。髭切扭过头,看见来者身穿一身清白色的衣袍,乌帽子下头是一张被白纱覆盖住而难辨其形的脸,他的手中秉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这片鬼魅的红中显得分外注目。

“跟我来。”来者低声说。

髭切看了看他的装扮。

“你是阎王遣来的鬼差?”

对方看着他,“我会带你去正确的地方。”

来者转身,独自朝着那片依然无穷无尽的花海深处走去。髭切望着那人的身影,思考自己就这么跟去是否太不慎重,但再仔细想想,如今的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倒也不需要担心还会失去些什么。从前的他在现世,拥有同任何生灵相比都显得太过漫长的寿命,尽管平时是个唯心的人,但心中始终会有所记挂,比如没落的家族、犯下的罪孽,以及他的弟弟。而现在,这些大多都已经有了结果,膝丸也没有跟来,他没有什么可遗憾了。

来者白色的身影在远处停了下来,大约在等他。髭切笑了笑,顺着隐没在花丛中的小路往前走,不再回头。

 

“说来奇妙,其实我并非人类,大概亦非神明,却能在死后有自己的灵魂在阴间徘徊不去。像我这样的存在也能进入轮回往生吗。”髭切跟在引路人的身后,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引路人不答。

髭切知道对方在听,倒也不觉得生气,自顾自地说着,“这些彼岸花绚丽得就像幻境一样,让我想起了一个东西。”

“什么?”

“我的罪孽。”

引路人不说话。

“都说奈落是亡者生前的写照。”髭切依然语气轻松,听不出端倪,“这些花儿恐怕是吸食了我杀过的人的生命,所以才如此嫣红吧。但我们生而为刃,倘若想得太多,就会变得像人一样,那便不应该了。战场上的刀一旦背负太多的感情,只会变得迟钝。所以明知错误而犯,明知历史洪流不可逆转而侵,听从着命令,直到刀身断裂前一刻,也无法抹掉曾经在刀刃上沾染的血迹和罪孽,这都是大多数的我们生来的通病和命运罢。”

引路人准备回口,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思来想去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用脚步声掩去了彼此的沉默。

髭切刚来到三途川边,引路人就已经消失了。三途川无风无浪,安静得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他绕着堤岸走了一圈,找不到渡河用的小舟和摆渡的老者,只好坐在岸边,挨着自己的肩,静静地等待灵魂消逝,直到方才引路的人摇着小船从上游缓缓飘到他的眼前。

“我以为我的罪孽太重,所以不允许往生呢。”髭切冲他笑笑,跳上渡船。

“有罪或者无罪并不由我判断。”摆渡人摇了摇头,“但是你需要支付这个。”

他摊出自己的手心。

“摆渡钱。”

“哈哈哈虽然很抱歉,但我身上没有一分钱。”

摆渡人审视了眼前的刀灵一周,随即摇了摇桨下的河水。

“没钱的都该丢下去。”

髭切仍旧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说:“其实我很擅长杀鬼呢,或许我能用水鬼的尸体搭一座桥过去。”

摆渡人愣了片刻,随后扬起船桨,将小舟送离堤岸。

“啊,稍等一下。”

“怎么了?”

髭切看向来时的路,半晌后,他对摆渡人摆摆手,“不,没事。他没来就好。”

明知道只是徒劳,下了黄泉,却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上一眼,既害怕他会跟来,也期盼能再见他一面,到底心里还是记挂着,没法彻底放下。髭切盯着桨下涟漪随水流远去,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取笑着自己。

“说来我以前也免费送过一个人一程。”

摆渡人突然开口。

“想不到你还挺有爱心的,阴间的义工吗。”

对方没有在意他的嘲弄,继续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瞧不见白纱下的表情,“……那个人也没有钱。他说他已经一无所有,失去了妻子和女儿,心爱的部下也为他往生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头颅也被人割去,送到残害他至此的兄弟手中。没有人敢往他的棺椁里塞进钱银,只能把他的生平事迹记录在纸书上。来到我前面的他一无所有,除却一具悲伤的灵魂——那时候我便想,‘送他走吧’。”

髭切的思绪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那现在一无所有的我是不是也是个悲惨的人?没有人为我留下钱银,不过如果是他们,大约不会有人类这样的风俗吧……”

摆渡人没有接他的话,又摇了下桨,转开了话题。

“你有想过由谁牵引你离开渡川吗?”

“据说女子死后都是由初次交欢的男子牵引,很可惜我是男的,也没有恋人。我只有一个弟弟,不过黄泉这种地方始终不太适合相见。”髭切伸出手,之前上面还遍布深深浅浅的伤口,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但我并没为他做过什么,虽然大家都喜欢为我冠以亮堂的身份和殊荣,但我仍然是个失败的兄长。这辈子对他做过的错事太多,通往奈何桥的路途也许会因为我的罪孽而变得非常漫长,但至少最后也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

“你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吗?”

摆渡人的船桨在河面上轻盈地荡出几个波纹,小舟载着他们,在水中茫茫然的飘。髭切想他们大概已经离岸边很远,他已经闻不到彼岸花令人窒息的熏香气了。

“那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呢。“髭切托着脸,轻轻地笑,“不过比起后悔,那些都是我当时所有的骄傲和自尊所在。也许重来一遍,我也依旧会伤害他。”

“不害怕他憎恨你吗?”

“如果他愿意憎恨我就好了。可他是个太温柔的孩子。”

髭切扭过头,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叹息。

摆渡人不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摇着。髭切抬起头,望了望依旧混浊的天穹,梦游般感觉这条小船也许永远都等不到他们到达彼岸的那天。没过多久,他就靠着小船,像依附在叶片上的露水,听着桨声,逐渐睡去。

 

  一场梦也不知做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天空还是那片黑压压的天空,但周围已经不是摇曳的河水了。摆渡人将小船停在岸边,率先踏上平地。

“到了。”

髭切想审判自己的时刻到了,便摇摇晃晃地站起,也跟着下船,可眼前的光景却让他只剩下满心的诧异。三途川的尽头不是冥府,不是阎王,甚至不是哭嚎的游魂野鬼,守在岸上的只是一个孩子,有着熟悉的面庞。髭切远远看去,发现那张年轻的面孔,竟是曾经在源为义手边的自己。对方抱刀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或许是髭切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错愕、太像一个人,孩子幼小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从有记忆开始,我便年复一年地等待着一个人和一个赎罪的机会,但最终我等到了一个薄绿色头发的孩子。他说,他在找寻自己失散的兄长。”年幼的髭切注视着他的眼睛,向他解释。

“他,在找我?” 

想起那个人,髭切心中又悄悄涌起些许怀念,耳畔不再只有水流撞击木板的声音。

“我守候在原地等待失散的亲人,想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但是那个孩子告诉我,我不必再为我的罪孽而等待了,我的救赎并不在此。于是我动身来到这里,亲自迎接自己的归宿。”孩子的目光澄澈,“那个孩子告诉我,我的弟弟——膝丸,在这里已经等候了我千年。”

髭切静静地听着,却觉得胸中沉甸甸的,仿佛身上所有的牵挂和疮疤,其实都隐藏在心底下那些苟延残喘的砂砾里,等待某一天能被时间的波涛冲散、带走。他告诉自己,它们已经融化在记忆中了,但它们只是漂流百年,重新在他心口的另一处堆积成一座的岛屿,只有一个人的岛屿,膝丸和他最后的想念都留在上面,等待着与他重逢。

战场上的刀一旦背负太多的感情,只会变得迟钝。于是他选择不去回想不去深究不去后悔,但愧疚还是会停在他铁铸的心脏上,伸枝展叶,植根在每段梦境深处。乃至最后,还是他们跟随着他来到这里,然后守住了他。

孩子干净的衣袖旁边,缝隙正逐渐打开。他说,谢谢你们,最后请让我陪在他身边吧。间隙周围无端吹起一丝风,髭切回过头,瞥见那双隐藏在白纱底下与他相似的金色眼睛。

“真是狡猾啊。”髭切哑着嗓子出声,“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呀……”

他终于明白了,这条小船并非阎王遣来的使者,而是仁慈的佛祖向他垂下的蛛丝。

“那个孩子让我向你转达——他因为能够作为你的弟弟而生,深感骄傲。”站在光影中的孩子又补了一句,用哥哥的口吻。

髭切眯着眼睛,笑了。

“他还是那么温柔的人啊。无论我曾经犯过多少罪孽,都愿意一次又一次的拯救我。”

孩子点点头。

“我们都有很出色的弟弟。所以不要让他等太久了,他会很着急的。”

没有丝毫犹豫,髭切跳进了间隙中。刀剑的出鞘声、铁骑的嘶鸣声、厨房的炊烟声、低沉的祈祷声、脉搏的跳动声,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他脑中扩大,如同激烈的浪潮,将他整个淹没。而后又像林间的灯火,一切都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中。

 

髭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熟稔又久违的体温从手掌柔软的传了过来,他转动着眼睛,视线循着相扣的指尖慢慢往上滑,扫过被晨曦染成暖金色的发尾,看见了在自己身边侧身而眠的膝丸。

摆渡人的话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你有想过由谁牵引你离开渡川吗。

没有,他在心里又答了一遍。因为他和对方一样,都不会允许对方进入黄泉的。

髭切紧紧地握住掌心里的手,笑了声傻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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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しい日がまためぐり来るように、
きっとどこかで巡り合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