Θrphan

[髭膝]黄泉碧落(下)

海量私设注意。

上篇见此

膝丸篇的灵感所在:妖々 「全て桜の下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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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切死了,又或者说他沉睡了。

明明刀身已经用审神者的力量完全治愈,他却失去了一切意识与灵识,如同刀架上毫无生气的陈列品。根据政府的资料记载,刀刃一旦破坏,丧附神的身体及其灵识也会随之湮灭,不会留下尸骸抑或其他痕迹。一周时间过去,看着仍然毫无声息的髭切,审神者和其他人都不得其解。他们感觉现在的髭切就像被勾去灵魂的人类,只剩一具完好的尸体。然而,审神者的力量再强大也不能缔造出新的灵魂,大家只能忐忑着静观其变。

岩融、狮子王,甚至不擅言语的大俱利,都不约而同前来安慰守在髭切身边的膝丸。一星期下来,除了必要的饮食洗漱,膝丸都在髭切的三尺范围内静静等待着,任谁也无法劝动,直到落入地平线的太阳又一次自黎明中升起。髭切像是他所能依靠的最后一根、同时也是唯一一根芦苇,支持着他坚守于此,也能随时让他轰然倒下。

同伴们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用干涩的语言告诉他还有希望。清光说髭切带在身上的御守不见了,证明保护已经生效了;鹤丸说一千多年他都撑过来了,现在也不会甘心死在几个小兵手上;今剑挨着他的手臂,抱着腿小声道那家伙可是那样骄傲的人,就算揪着水鬼的头颅,他也会用它们的尸体搭成一座桥爬回来的。膝丸听罢,忽然柔和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今剑抬头惊异地看向他,却被对方伸来的手掌揉了揉自己银色的脑袋,膝丸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说,我知道。

他都知道的。

每一天,大家都对他说:等下去,或许就会有奇迹发生。但膝丸明白,奇迹是不会凭空发生,一味的等待,除了让这个从一开始大家都不愿透露究竟还剩多少的希望变得更少之外,就不会有任何结果——必须有个人动身做点什么才行。膝丸望着今剑踏着月色远去的身影,掌心收拢成拳头的形状。

最终他选择了自己,与髭切亲缘最为密切、灵识最为接近的自己。而这个细小又沉甸甸的决定,他选择在一个傍晚时分将它托付给审神者。审神者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但随即便转变为漫长的沉默。她思考了很久,注视了膝丸的眼睛更久,似乎试图从里面辨认出任何隐忍的情绪——但她失败了,那双倒映着橙红晚霞的眼睛不见波澜,对方只是把一个既定的事实预先告诉她而已。

犹豫半响,审神者终于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却轻比空气:“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们还在找更多的方法……”

膝丸摇摇头,和正努力为双方做着最后慰藉的人对视,目光平静。

“不。”他的嘴角略微苦涩,“已经没有比兄长一直沉眠不醒更让我绝望的事情了。”

审神者几乎在瞬间失去了辩解的力气,她攥着刀帐的手指纠得很紧,指节甚至因此发白。即使深陷痛苦的泥沼中,膝丸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内心那根隐藏的丝线早已经被拉到尽头,此时反而难以看出变化。他一直握着即将断弦的弓箭,冷静地瞄准前方,等待某个恰当的时机猛然爆发,又或者和它一起同归于尽。他知道,审神者想为生活在同一处屋檐下的他们的安危担下责任,才迟迟不向政府公布真相,如今他提前将这个消息告知对方,也是不希望她有太多包袱。如果出现万一,那只是他的一意孤行。

面对很多人很多事,膝丸都能表现出足够的镇定和耐性,唯独在髭切的事情上,他却注入了相当于顽固的执着:不顾一切地战斗,不惜代价地守护,不求回报地宽容。他与髭切宛如白昼与黑夜间永不停息的循环,令所有人都无计可施。余晖下和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铃轻轻吹响。

“你这是在赌命……”审神者凝视他的眼睛,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去。

膝丸不发一语,安静地回望过去。

他们在这场无言中僵持了很久,久到膝丸以为对方是想用无尽的静默来表达对自己的拒绝。终于,审神者一度紧绷的嘴唇再度打开,她垂下头,答应道:“我可以暂时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之后也会妥善处理这件事。”飞快地,她将膝丸的名字从明天的行程表上剔除,然后和髭切一起,写到三天后的空白格中,“……但你必须保证,两个人都要平安回来。”

“万分感谢。”膝丸向她行了最高规格的礼,“定不辱您与源氏的名誉。”他用一个誓言代替回答,在审神者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髭切沉睡的第十四个夜晚,星光稀薄,院外的蛙叫与虫鸣渐渐停歇。膝丸久违地在对方身边侧身而眠。望着髭切沉睡的侧脸,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对方在清晨醒来时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金色的阳光落在髭切双眼里,看上去像温暖的琥珀。

一门之隔的树影和夜色越压越深,膝丸清晰听见胸膛鼓动的声音在耳膜回荡。他深呼吸一口气,握住髭切冰凉的手指,感受自己的体温,将每一段记忆、每一个名字、每一份情绪,在心脏深处慢慢发酵,并以特定的速度跟随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将他逐渐浸染、融化,熔铸进另一片梦境里。髭切的表情、髭切的声音、髭切的脉搏、髭切的触感……还有许许多多暖色的画面,很快,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明明灭灭,犹如渔灯的晚火,却将他紧紧地包围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薄薄的茧裹住,与外界分隔。意识开始朦胧,不断分解的灵识像细粉般通过相连的手指,传递过去。

他安然阖上眼帘,静静等待任何一个渺茫的奇迹发生,又或者他们都同样长眠不醒。

 

 

不知在黑暗中沉浮多久,回过神时,膝丸已经在战场上特有的血腥味中醒来。他的脚边,堆积着与内脏缠在一起的断肢,吸饱血液的沙石散发着腐败的气味,旧的敌人才刚刚倒下,新的一轮攻击却像浪潮源源不绝地从后方涌来。熟悉的场景,膝丸下意识就能在心中默念出之后发生的灾厄。

那场战役打得异常艰苦,敌人的数量和难度与往日相比截然提升,即使身为第一部队精英的他们,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其中髭切在那场战斗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膝丸看着属于第一部队的自己和数名队员正不断跨越各式各样的尸体、兵器和建筑,亦战亦退地缩小进攻范围,大批量的敌人伏击在原定的路线上,迫使他们不得不改变突破的方向。膝丸的神经刺刺的痛着,尽管眼前逼真的幻觉并不会对这时候的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却始终推攮着他远离逐步突围的队伍,他只好一边躲避着身边疯狂的刀光剑影,一边在充满铁腥味的人潮里寻找髭切的踪影。再次捕捉到那个身影时,不计其数的敌人已经将断后的髭切和主队冲散,髭切挥着刀,独自战斗在成山的尸骸中,已经无法分清白色外套上沾染的血液哪些是出自他身上的伤口。正当髭切和周围的敌人僵持不下,毫无预警地,一个潜伏的巨大身影像鬼魅一般突然从他背后蹿出。形势眨眼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迅疾得如同疾风过境。

“兄长——!”

膝丸对髭切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在一片厮杀声中全力向他奔去。

听见从遥不可及的远方传来的微弱声音,髭切惊异地转动眼睛,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过去的膝丸已经消失在突围的路上,未来的膝丸他无法看到。刹那的分神,当他反应过来时背后的刀刃已经往他身上袭来。躲避已然来不及,髭切咬紧牙关,利用惯性的力量,举起刀刃抵御住敌人第一次的攻击,争取制造出片刻的空隙,为自己带来渺茫的生机。几乎同时,膝丸终于冲到能够感受到髭切灼热的呼吸的地方,碾碎的泥土混着凝固的血液在靴子底下迸溅。他伸出手臂,用力揽住对方,将身体挡在刀刃与髭切之间。

时间在指尖仿佛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一瞬间,他的世界只剩下髭切脉搏跳动的声响。膝丸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周遭的尘埃都定格在这个静止的画面里。

膝丸抱着髭切,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宁静。

 

  刀刃挥过来的瞬间,无尽的黑暗又一次将他吞噬。

他甚至不清楚,在昏迷前一刻,自己是否真的为髭切挡去致命的一击。

 

 

膝丸感觉他大概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恢复意识。自从进入髭切的梦中,事情的发展总是荒诞且难以琢磨,倒有几分它主人的模样。尽管毫无头绪,但在这里,膝丸几乎感受不到多余的疼痛,只是胸口总会不时涌现出难掩的不安,以及更多阴暗的感情,就像从一开始,它们就在这里埋下了种子,汲取着养分,生根发芽。

而此时此刻,映照在他双眼中的是,一大片恍若冬雪纷然飘散的樱花。

膝丸揉着依旧昏沉的脑袋起身,发现踩在脚边的并不是泥土,而是如镜子一般澄澈的湖水。天穹的繁樱乘着风在既无星辰也无云霞的夜空中振翅高飞,将水面的涟漪染成流动的粉色,一路飘至视线尽头漫无止境的黑暗中。透过花瓣,膝丸抬头遥遥望见,一棵巨大的樱树立根于湖水中央,以及伫立在其身边,小小的身影。

樱树交错的枝桠朝夜色的深处伸展,空气中漂浮着花粉香气,熏染得他一度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错觉——但这种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的感觉是不会说谎的。膝丸直直地注视着前方,看着站在樱花底下、抱刀而立的幼时模样的髭切。茶金色的眼睛在樱花的映照下,柔和得犹如两枚温暖的琥珀。

髭切悠远而熟悉的脸庞,和樱花一起重叠在膝丸寂静而疯狂的幻想之中。

 

“兄……”

膝丸走近髭切身边,脚步踌躇得像个学步的孩子。他刚要开口,却感觉那个名字仿佛被一块沉重的石头牵扯其中,哽咽在喉咙里难以吐出。

真正的髭切还在沉睡,面前的孩童到底是髭切内心的写照,又或者只是他自己在迷惘中偏执的幻象?膝丸无法肯定。

“是迷路的孩子吗?”髭切看着他,以一贯温润的语气问道。

他不认得我。膝丸的心沉了下去。眼前的髭切没有未来的记忆,只是某些顽固记忆的执行者,代替真正的髭切,守护着秘密。

一些直至死去也无法忘却的东西。

为了不去忘记,髭切甚至连死亡也不被允许。

膝丸静静站在一米开远的地方牢牢俯视着面前的孩子,目光深处极力隐忍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也在等我的弟弟。”髭切并没有执着于答案,见膝丸不应,只是从容地接了下去,“他今早被送走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我一直等待。”

“他是送去熊野别当家了吗。”膝丸沉吟片刻,轻声道。

髭切没有否认,他抚摸着身侧樱树年老的纹路,像在怀缅许多遥远的事。

“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想起原来自己从未与他分开,也从来尽过兄长的职责。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有着如同熊野山初春的头发,我们自小便相伴而行。可惜生而为刃,我从来都以家族的荣耀与职责严厉要求他。

“我明白他从未寄恨于我,相反,他总是向我投来憧憬的目光。也许我会是把称职的守护刀,但我绝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对于他的事情我从未尽职,我没有资格成为他骄傲和尊敬的对象。”

说到这里,髭切淡淡地笑了笑,听上去像声小小的叹息。

“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或许我仍然是一个失败的兄长。我不曾后悔,但对那个孩子我充满愧疚,我做过太多伤害他的事情。所以我一直等待他的回来,等待赎罪的机会。也许因为我的罪行太深,杀过人的太多,所以这条赎罪的路遥遥无期。”

他落寞地抬起眼,仰望着头顶与夜色交织的漫漫树影,双眼沉静如海。

“这就是我的罪孽。从一开始幼小的苗芽,到现在的参天大树,它一直吸收着我杀过人的血液,里面刻满的都是我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及伤害过的人的名字,告诉着我不能忘记。”

膝丸倒吸一口气,冰冷的呼吸让每个肺泡都疼痛不已,嘶喊着在胸腔内四处乱撞。他终于醒悟,内心那股始终徘徊不去的阴霾到底源自何处。

一个极其简单的答案,一个极其明了的理由。但发现谜底的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陪伴在髭切身边那么悠久的岁月里,他目睹过对方很多很多的表情,至今也历历在目:高兴的、悲伤的、愤怒的、骄傲的、失落的、温柔的……可从来没有一种会像今天一样,卑微且充满寂寥。就像满天群星在他的眼中都失却了颜色,八幡大菩萨的神像在人们的祷告声中流下了泪水。

髭切并不适合这种表情。

 

“我的兄长……他不见了……我是为了找寻他而来的。”

膝丸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那有些颤抖。

“他是个异常优秀、强大并且美丽的人。即使现在,我也依然能够清晰记起他第一次挥刀砍下敌人时的眼神,那时候我便想,如果我也能成为像他这般出色的存在那该多好,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和他并肩站在同一战场上,该是怎样一副景象……”

顿了顿,膝丸缓缓俯身,蹲跪在年幼的孩子面前与他平视。他竭力收起一些看起来太过明显的情绪,眉眼间却不自觉染上了悲伤。

“但是这些心情我已经无法传达给他了,关于我的憧憬、尊敬、自豪,还有能作为他弟弟而生的骄傲。这些我都无法再告诉他了。”

髭切眨了眨眼,伸出手,抚摸着膝丸的脸庞,吐露出属于哥哥的爱语,“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就像我的弟弟一样。你的兄长一定很爱你吧。”

他眯起眼睛,微笑着赞许。

膝丸几近哭泣。

“……或许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何等出色、强大并且让弟弟深感骄傲的兄长,他又是如何尊爱着你。但我知道,他从没寄恨于你,也未曾责怪你。所以……”

他努力露出一抹微笑,低声回答,像神明唇边的祈愿。

“所以,您不用再等了,那个孩子并不在这里,但他同样一直等着您。”

“那个孩子在哪儿?”

“他在这里。”膝丸牵着髭切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心口,“他已经等您很久了。他在一千年以前就等待着终有一天能与您重逢。”

髭切闻言,收拢指尖,静静听取自己心跳的声音,那里的鼓动规律有力,一下接着一下,如同迎接他归乡的信号。他终于宽慰地笑了起来。

“一千年前。”髭切嘴角的弧度温暖无比,“突然很怀念曾经和他一同看过的熊野山春天的新叶,还有每个望着他醒来的早晨。”

膝丸看到髭切身边的樱花再度乘风而起,携卷着他干净的衣角、他的笑容、他的回忆、他独自背负的罪过与愧疚,逐渐消逝在风中。

“谢谢你。作为一个称职的哥哥,我不能让那个孩子等太久了,他会很着急的。”

膝丸站起,眼睁睁看着髭切稚嫩的侧脸在时光的冲刷下,开始变得模糊不堪。花瓣翩然飞落的黑暗尽头,慢慢有一丝微弱的光芒绽放,像鸟儿金色的翅膀,带着朝霞的味道,不断往这边延伸、重叠,然后与湖面璀璨的波纹连成一片,将漫长的黑夜逐一点亮。

 

“希望你能再次与你的兄长相见。”

髭切最后朝他招招手,轻声告别。

“再见,薄绿色头发的孩子。”

 

髭切被第一缕阳光照射进身体时,他的幻象已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像水底下冰蓝色的泡沫。樱花凋零了,周围的风停歇了,世界再次剩下膝丸一人。

膝丸孤身伫立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仰头眺望着与晨曦交接的蓝紫色夜空。他深谙刚才那般美丽而悲伤的光景,必定直至死去那天也无法忘却。

 

 

膝丸睁开双眼的时候,室内已经晨光满盈。鸟啼和短刀的嬉闹声在窗边悠悠滑过,转瞬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指,久违又熟悉的体温随即沿着掌心的纹路,柔软地传了过来。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脸庞映照在髭切茶金色的眼睛里。有阳光落在上面,像两颗温暖的琥珀。




END

其实膝丸的“碧落”是和髭切的“黄泉”连接在一起的,日出的方向就是“黄泉”的位置。

一开始还想过膝丸将髭切从樱树下挖出来的场景,不过想想有点猎奇,于是cut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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