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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髭膝]无字情书(5)

美术生髭切×模特儿膝丸。

我真的没咸鱼,最近又忙又累,一双黑眼圈都要变成烟熏妆了。

这次的更新可能稍微有点长,请注意食用。

BGM:Claudio Arrau-Waltz No. 10 in B minor, op. 69 no. 2


目录: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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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丸几乎是游魂着度过今天,直到晚上接到清光电话时才稍稍回过神来。

正常情况,清光不仅是个尊重别人私人时间的好同僚,他对于自己的作息也有着非比寻常的要求,除了少数几个被编进紧急联络薄的对象,基本每晚时钟一踏过十一点半,清光就会立刻躺上床,关机睡觉。比起偶尔开小差的自己,膝丸甚至觉得,总是将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清光有时候更像一个专业模特。如果不是无法拖延至明天再解决的事,清光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骚扰自己。膝丸迟疑了一下,随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什么事?”连多余的问候也省略。他和清光实在太过熟悉,连说起电话来他们都习惯直奔主题。

睡了吗?清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条不紊地打了个招呼,语气放松。膝丸听罢缓了口气,估摸着清光不是大深夜给自己送坏消息来的。

“没。”膝丸摇摇头,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怎么了?”

“不是坏事。”清光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语调里压抑着某些显而易见的激动,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我收到消息,你昨天拍的封面照都过了,现在上面考虑着选择其中一张做封面,另外一张准备跟新装特辑放在一起,作为杂志的内页。”清光长舒一口气,感叹地说,“唉……辛苦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了。”

膝丸沉默半晌,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在听别人的事。

意料之外的沉闷反应犹如一盆冷水,让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清光也迅速清醒过来,他调整着情绪,忙问膝丸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反倒把膝丸噎住了,正当他挠着脸,犯愁该怎么解释时,清光的声音却适时地插了进来。

“又是关于你的救命恩人吗。”一个陈述句,被清光说得七分肯定,三分无奈,却足够让膝丸哑口无言。见对方不语,清光便更加笃定。他将听筒换了个耳朵,随便找了面靠近的墙挨靠过去。

自从上次膝丸特地翘班给对方送伞,清光就已经多少察觉出端倪,现在膝丸暧味不明的态度,正是当时的猜测最好的佐证。然而,清光这边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对别人的感情问题评头论足的性子,但眼下这位一直受自己看照的模特兼好友,情况又确实比较尴尬和特殊。膝丸起伏不定的状态有如欲来的山雨,再不备好对策,他也无法确定他们能否在这场潜伏的风暴中全身而退。看着天花的顶灯,清光鲜红色的指尖在手臂上有规律地敲击,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过疲惫。

“那个,”他有点干涩地开启话头,膝丸在电话另一边耐心听着,一副等候发落的态度,“其实我不想干预这件事,因为那只是你们之间的问题,又或者暂时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但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我觉得你作为已经正式出道的模特,真的不能永远都留在那里……”

独自站在漆黑里的膝丸拿着手机,把呼吸压得很低。忽然,他很想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于是转身拉开窗户,却被眼底下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光晃得更加烦躁,只好重新关紧窗户,打开空调。隔绝了噪音的房间,安静得像和外面处于不同一个世界,空气中仅剩清光在电波里变得失真的声音,伴随从叶片嘶嘶吹出的冷风,蹿进自己的耳膜。

“昨天那套照片拍得那么成功,是你更上一层的机会。可最后到底是前进还是原地踏步,这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膝丸的眼睛在黑暗中旋转半周,他感觉自己还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

一道连争辩都显得太过多余的论题,但结论的好坏却只会遵循他的内心。没有一个模特会愿意自己的天桥只建立在课室窄窄的讲台上,但他却希望自己能够更长久地停留在髭切身边的座位里,往他的方向,再前进一些。膝丸突然想到,如果这个问题交给几个月前刚从清光手上接过学校外聘模特的合作协议书的自己,是否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条路上一往无前,不管现在或者未来,都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自己的步伐。直到那天,他出现在教室里,再次遇见正慵懒地坐在洒满日光的窗边的髭切,周身紧紧包围的金色,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他所融化。

一直都在模特这条路上疲于奔波,如今放慢脚步,回看过去,膝丸却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究竟是钟情于这份工作,抑或只是满足着自己过分认真偏执且充满骄傲的内心。自己到底是真正喜欢站在镁光灯下发光发热的样子,还是不想让自己重蹈那些因过早绝望而倒在半途的人的覆辙?这个问题光是想想,膝丸就感觉浑身发麻,无处容身。而让他觉察这点的髭切,正从容地站在天平的另一侧,和曾经不肯在这条路上轻言放弃的自己,分庭抗礼。

膝丸想象不了当初的自己放弃这个机会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正如现在,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从今往后要用怎样的表情去迎接既没有树木庇荫也没有髭切陪伴的午间。

乃至此时此刻,他的脑子依然回味着今早髭切拥抱自己时手臂的形状,掌心的温度,停留在被铺和衣角边缘的味道,还有阳光在髭切的下巴和眼睫上刻画的轨迹。跟时间一起叠加的,除了惴惴不安并且开始无法抑制的心情,还有越来越多,他从未知晓的髭切的一面。但越是深入了解,膝丸越是发现,自己对于髭切原来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髭切的喜好,不知道髭切的想法,不知道髭切亲近自己的理由。他甚至不知道髭切之前每一个弃之如敝履的模特的名字。

在今天以前,他都会努力记下髭切每一个细小的习惯,一步步缩近着与髭切的距离,到最后却发现,横架在他们之间不只是画框到平台几十公分的距离,伺伏在脚下,还有一道极深极深的鸿沟。而髭切正站在岸对面安静地眺望自己。

只需要一个跳跃。一无所知的他知道,只要一个跳跃,他就能紧紧抓住自己极度渴求的人,又或者,在这场劫难中尸骨无存。

膝丸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冷风刮起飕飕地吹动他的头发,无声催促着他纵身而跳。他感到四肢瘫软,虚无缥缈地往下望,却只能看到里面深不见底。

“……那你打算怎么做,考虑过跟他坦白吗?”

清光的叹息史无前例地增加着。刚才他或许说了很多,或许也跟自己一样,许久沉陷于沉默的波涛里,膝丸没有听清。但膝丸很庆幸,直至现在,清光的声音仍然不依不挠地将自己扯回现实,不让他继续浸没在回想的浪潮中,找不到上岸的岛礁。

“没有。怎么会。”膝丸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坦诚着否认。相隔几公里的物理距离,清光却感觉自己能够越过漫长而冰冷的空气,看见对方躲藏在电话背后落寞的表情。

如果讲出去,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膝丸握了握掌心,轻笑着自嘲。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拥有,就已经开始害怕着失去了。”

 

 

 

最后一次去学校的前一晚,膝丸发了封邮件给髭切,久违地问他午餐想吃什么,结果被告知由于临时的课程调整,髭切明天一天没课。虽然不清楚状况,但髭切很快又补了封邮件过来,安慰说,没关系,只是一次而已,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下次我们可以去报告厅外面,那里有一个悬空的花园阳台,在上面可以看见操场全景。

但隔着屏幕的髭切不会知道,膝丸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上一封邮件上,心情低落得难以形容,他堪堪敲出一个“好”字,却已经丧失发送出去的力气。泄气般摁掉手机,膝丸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看,大脑完全放空。他根本没有关心明天午饭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准备它们的心情。时间难得清静下来,心里却空落落的,膝丸恍然感觉自己胸腔深处的缝隙寄养出一片黑洞,某些很重要的部分正被逐一蚕食。

过了很久,膝丸才终于转过身,与同样躺在桌子上沉默不语的手机两两相望。明亮的白炽灯照得他眼膜酸涩,膝丸的瞳孔瑟缩一下,听见心脏拍打血肉时发出的震音在颅底回响。内心最后一点坚忍训斥着他,如果换做平时的自己,一定会抓过自己的肩膀直接将他摇醒。他是那么一个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人,并且始终为这样的自己而深深骄傲。

不过一次也好,仅此这次也好,膝丸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越是深想,他就越放不开离开的步伐,只能不断挣扎着在这趟泥潭里沉溺,窒息。这股情绪轻而易举地擒住了他,并且顺着脉络一路侵蚀下去。膝丸闭紧双眼,调整着呼吸,继续放任自己留守在失魂落魄的时光中。

 

 

结束早上的工作,膝丸收拾好东西,退出教室。正准备下楼梯,却在长廊上遇见从楼下迎面走来的莺丸。莺丸依旧一脸不紧不慢的表情,看到膝丸双手空空什么也没说,反而气定神闲地朝他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呢。”

“……好久不见。”他点了点头,形式性应道。想起那天中午的事情,膝丸到现在仍觉得舌头有些打结。

对话到此为止。

坦白说,其实平时的膝丸并不缄默,只是习惯简明扼要,如今面对莺丸,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交流系统却再三失灵,并非因为双方毫无话题,只是膝丸异常运转的大脑让他每次看见莺丸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莺丸一向能言善辩,现在却谨慎地藏匿起自己的特长,用无辜且无害的眼神注视着膝丸,等待对方发言。气氛开始往僵硬的方向发展,膝丸的视线在莺丸与楼道间游走,放弃多余寒暄的他转而思索起告别的辞藻。

“说起来,上次也没有跟你好好作自我介绍。”莺丸突然抢在膝丸说话前率先扯开沉默的缺口,从稍低一点的台阶上抬眼看他,“作为赔礼,今天不如到茶室里喝杯茶吧。”

“这样不太方便吧……”膝丸闻言,开口就打算婉拒。即使这段时间自己的状态再反常,他也不会这般想不开要和莺丸共处一室。莺丸的眼神虽不似髭切那样充满攻略性,却隐约有种能看穿一切的能力,经常使他局促不已。

不料,莺丸几步上前,直接搂住他的肩膀,拉着他的身体巧妙地转了个角度,大步流星地将人往茶道部的房间送去。

“别紧张,虽然他们不允许我准备点心,但我对自己的茶艺很有信心。”

莺丸微笑着推攮膝丸的肩膀,像位老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证。膝丸听完直皱眉头,用五官挤出一个我指的不是这个的表情。可莺丸看似消瘦,眼下夹着自己连拐带跑的力道却是货真价实,膝丸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糊涂地随着他走。

中午时分,大家都出去吃饭了,平时人满为患的茶室如今静悄悄的,连炉上雪白热气蒸腾而起的声音都能听见,倒很适合品茶与说话。膝丸正座在垫子上,眼睑低垂,注视着已然换上和服的莺丸,用竹夹在釜中心轻轻搅拌,将茶末往里倾去。莺丸的茶煮得很娴熟,没等多久,煮好的茶便被柄杓舀着装进面前的三只茶碗里,涩色的液面映照着稀薄水汽在空中缓缓翻滚。

膝丸刚想问为何是三只茶碗,但话还没说出口,答案就已经自动跑上门了。

一阵紧凑热闹的脚步后,纸门嗖的一声就被人莽撞地拉开。膝丸转头,看见那个白得终身难忘的身影正大大咧咧地朝他们走来。反手将门关上的鹤丸也不多客气,自己拿了块软垫便坐在膝丸身边,喘气比招呼先来,他端起茶碗,草率地把茶灌入口中。还好水温适宜,即使喝得囫囵些,也不担心会被烫着。鹤丸满足的叹息在耳边拔起,膝丸一边听着,从莺丸手上恭敬地接过茶,三转茶碗后,才慢慢抿了一口,心里不免有些可惜刚才被鹤丸鲁莽饮进去的茶汤。

莺丸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等鹤丸放下碗后又重新为他添了新的茶。这次,解了燃眉之渴的鹤丸也终于开始一板一眼地品起茶来。喝了过半的膝丸偏过眼睛,心里不禁纳闷,明明也懂茶,刚才却偏偏喝得那么急。

“你们班的舞台剧进行得怎么样了?”身为茶室主人,莺丸已经轻飘飘地开了话头。膝丸自然明白,那不是对自己说的。

鹤丸捧着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急流寻到河堤的缺口,拍着腿声情并茂地抱怨起来:“本来排练舞台剧就够麻烦,现在连音乐和过场也要重新编排,台词每天换着花样改。刚才趁他们中午忙着打理后场和道具的问题,我就顺道溜过来避避难。”

“你们设计系每一次校园祭都那么热情洋溢呢。上年还联合油画系一起玩变装大会,今年就开始准备舞台剧了。”莺丸放下茶碗,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弄,“真是让人期待你们下一年还会有什么惊喜的表现。”

“精力再充沛也扛不住每年这么来一遭。”鹤丸手掌往身后的榻榻米伸去,握成拳头的形状,对天长叹,“校园祭结束后又是为期一周的逃课大会了!”

“到时候记得不要让教导主任和学生会的人抓到就好。”莺丸闭着眼睛,悠哉悠哉地提醒。

鹤丸仿佛被一把锥子戳到最痛处,浑身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他的额角冒出冷汗,嘴角抽搐了下,“哪有这么倒霉,我们的受关注度已经达到这种级别了吗……”

“有你一个就够了,而且你们系也挺出名的。”想起那个有风便是火的热闹班级,以沉稳著称的雕塑系的莺丸嘴边泛起微笑,“何况学生会里还有一堆你的熟人,公私分明那种。”

鹤丸原本是想过来偷懒找快活的,被大熟人奚落至此,干脆两脚一伸,倒在榻榻米上假装失聪。

“说起来,你最近怎么样了?”莺丸尾音一转,话题拐了个弯落到目光流连在墙角字画和插花的膝丸身上。以为纯粹被拉过来充人数的膝丸正看得入神,下意识“哈”了一声,表示自己刚才没听清。莺丸不但有耐性,还有涵养,一双学茶道的手不动声息地给膝丸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碗,舀上满满一碗茶后,才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要走了吗?”

这回膝丸总算反应过来,却没法假装没听清了。

“你指什么?”

他反问,装傻装得很聪明。

莺丸不吃他这套,但还是尽心尽责地挑明主旨。他阖上眉眼,轻声道:“不会再来学校了,不会再见髭切了,也不会再陪他画画了。”

没想到温和派的莺丸果断起来也是个说话不带转弯的人,膝丸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到底为何始终在找回避的理由——莺丸太容易看透他,在对方面前,自己只是一个装满败絮的玻璃瓶,即使膝丸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足够老练,但那些发黑发臭的本质仍旧贴着瓶壁滋生,在阳光下一览无遗。一句“姑且算是”还卡在唇舌间停滞不前,突兀却无比精准的质疑就已经不假思索地弹出喉咙,暂时搪塞住他那明显太过蹩脚的解释。

“你怎么知道的……”

话音刚落,一直躺在旁边装死的鹤丸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膝丸看,像膝丸第一次见到他出场那样。鹤丸双眼里承载的难以置信溢于言表,看得膝丸背后发凉。

“髭切找你了?”

莺丸托着茶碗,不可否置地吸了口茶,瞥过目光,示意自己不加入讨论。膝丸感觉这个问题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鹤丸的视线正誓不罢休地追逐自己的反应,大有他不说出来就绝对走不出这个房门的架势。无奈之下,膝丸只好挑着捡着把之前的事抖了一些出来,但关于髭切的画册以及他拉着自己跳舞的部分,膝丸绝口不提。

鹤丸一边听,一边抱着手,杳有学问地点头,直到膝丸讲到自己把髭切叫醒时,鹤丸才稍稍睁大眼睛,错愕地看向他。

“又干嘛了……”膝丸的声音越压越低。他往旁边靠了靠,表情因对方的动作皱成一团。

“不,没什么。”始庸作者摇摇头,鼻间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和髭切混得熟的人都知道,他刚起床的一个小时都是拒绝交流的。”鹤丸摸摸自己的下巴,像在回忆,“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惹他。”

“但是我那次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这也是你们长期以来的猜测对吧。”膝丸感觉自己的眉头都快贴到地板下面去,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停地为自己申辩。但这不妨碍鹤丸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夹杂着发现新奇事物时的雀跃,膝丸不由得相信此刻自己的表情肯定相当滑稽。

其实,鹤丸也不好说以前的自己真对髭切做过这样不成器的把戏。小时候,大人们总爱找各种理由把两个年纪相仿还相互邻居的男孩子凑到一起玩,被家长拽着衣服强留下来过夜的事情更是没少遇过,也不管两个孩子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好。

那天凌晨,睡在左半床的鹤丸上完厕所回来刚准备爬床,看见髭切枕头旁边放着个调了早晨八点铃声的闹钟。玩心一起,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手指还差一点碰到闹钟时,就被另外一张手心给按住了。髭切睁着眼睛,毫无预兆地从被窝里瞪着他,鹤丸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说不出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却感觉髭切像在用眼神对自己下达最后的无声警告。他悻悻地收回手,髭切也不拦他,只是视线沉默着跟随鹤丸蹿上床铺的身影一起移动。过了一会儿,鹤丸终于转过身来,发现背对着自己入眠的髭切早已睡熟。

“嘛。”感觉自己找到把柄的鹤丸不负责任地丢下一个字后,就没有下文了。他也学着莺丸的模样环紧双臂,事不关己地耸肩,用不可置否的目光将这个问题反抛给对方,一脸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的态度。

“那你怎么想呢?”

莺丸重新插入的嗓音再次启动话题停转的车轮。

“我没怎么想。”膝丸不假思索道。这个问题之前清光也有提过,而现在看似自暴自弃的答案已经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产物。任何事在适可而止的时候收手总不会变得太糟,恰好这种无力感就是现在牵制住自己最好的武器。他既放不下髭切,也无法接受彻底失去髭切的未来,唯有顺水作舟,让这份关系和这段感情一同漂流至该停下的地方,再慢慢腐化霉烂。只一瞬间,膝丸终于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卑劣者——畏惧着选择,畏惧着失去,畏惧着追求。“那你们是怎么想?”

“你指什么?髭切?还是这件事?”鹤丸坦诚地问,显然没被眼前巨大的事实所冲击到,“说实话,我对髭切的想法没什么兴趣。我们对双方做过的好事坏事都清楚到嗤之以鼻,但我还是很难准确预测到他的想法,髭切几乎只为自己而行。”鹤丸歇了一瞬,眼角迅速扫过其余两人的反应,“另外,我觉得只要是自己决定好的方向,就不需要再去理会别人的眼光,之后无论遇到怎样结果,惊喜也好遗憾也好,都只是对现在的自己一种馈谢。正因为这样,人生才有价值。”

莺丸闭了下眼,没有回答。

“……这样吗。”膝丸向垫子深处挨了挨,解除防备,侧看着鹤丸的脸凝成一个叹息的表情。

“喂喂,这算是表扬吗。”鹤丸有点顽劣地笑道。

“不过,下周六的校园祭你会来吗?”这时,莺丸向膝丸递去一个放松的微笑,安静地转开话题。

膝丸忽然想起刚才鹤丸还在因为这件事抱怨连天,他停顿半晌,说:“下周六有事,这很难说。六点还有吗?”

“六点的话大概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鹤丸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我听说髭切的班里好像要搞女仆咖啡厅,比我这边省事多了。”

“我尽力吧。”

膝丸低头望着再次被饮尽的茶碗,轻轻呼气。

 

 

髭切来到茶室门口时,莺丸正收拾最后一件已经洗净的茶具。未干的水迹落在杯沿反射出暖色的光,空气中氤氲着茶叶与炉火的清香。

“嗯,我来晚了吗?”髭切嘴角抿着笑意,浅声问。

“你指茶还是人?”茶室主人清点着坐垫的数量,头也不回。

“都是?”髭切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无辜得像个孩子。

莺丸站在铺满晌午阳光的榻榻米上,转身看着门外的人,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谎可不好呢。”莺丸拆穿他,“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茶道也这么感兴趣。”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只是不喜欢喝太浓的茶。”髭切闭着眼语气轻快地反驳,背后靠在拉门的墙壁上,“回来以后才知道你们把人拐带到这里,也不能算我失误吧。”

“什么,原来你有这么在意?”莺丸松软地笑着走出茶室,拔出钥匙,确认门被完全关好,余光不露声息地捕捉着对方的表情,“我可什么也没说哦,除了通知他下周六的校园祭。那你打算怎么做?缩头缩尾可不像你的风格。”

“嗯……我该怎么解释比较好呢。”髭切茶金色的双目瞄过旁边飒飒的枝叶,神色中透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苦恼,为此他甚至停顿了一下,梳理自己内心的发言,“我当然很在意呀。在意到我想把他锁进我的画框里,除了我,谁都不能得到他、拥抱他。但是比起亲手将他抓到身边,我更加希望是他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心甘情愿地选择我。”髭切忽然用一种介乎于冷静和接近自我满足的语调说话,糅杂在眼睛里的笑意毫无阴霾,莺丸却有一瞬间感觉他是在歇斯底里,“所以,我会给他足够多的时间跟空间。就像最出色的猎人,直到猎物落网的前一刻都不会轻易出手。”

“你有时候真是个任性到可怕的人呢。”莺丸平静道。他无意与髭切为敌,相融万物而滴风不沾是他处事的风格,所以他对别人的评价总是温和且一针见血,“我稍微有些后悔告诉他关于校园祭的事情了。”莺丸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语气很缓。

“哦呀,别这样。”髭切哈哈应着,“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简单。他选择了我,然后我选择了他。无论什么事情都需要时间和耐性磨合的。”

“希望如此吧。”莺丸颔首,脚下往课室的方向迈去。走到半途却又微笑着转头,微风将他墨绿色的刘海稍稍撩起,“不过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现在还不能说准啊。”

 

 

 

校园祭那日天色晴爽,髭切做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就翘班不干了。连穿在身上的服装也没换,他利用来往的人群作掩护,稍稍扯松脖子的领结,扔下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同学独自跑去同样人声鼎沸的操场中闲逛。今天的学校不乏穿得千奇百怪的人,他们拿着传单、气球和棉花糖,一一塞进从身边路过的行人手里,髭切此时一身执事装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反而显得相当普通,加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与摊档,髭切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和周围融为一体。没走几步,他已经把班级的事像开封过的糖纸,远远抛在脑后。

热闹只是和平时相较得来,髭切在形形色色的摊档前经过,仍不觉有多大意思。他摸出口袋的手机,上面一封邮件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自那晚开始,膝丸已经躲避着一个多星期没跟他联系,虽然耐心和余裕犹在,他自一开始也做好被对方抗拒的心理准备,但当膝丸真的下决心将自己从他生活中分开时,髭切仍难免感到一丝愤懑和焦躁。

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忽然有一只陌生的手伸了过来抓住分神的他,髭切匆匆听见对方说了些什么后就将某个东西放到他手里,有点重量。他望着眼前一幕花花绿绿的气球,感觉思绪正在回拢,消化着自己被莫名其妙拉到一个射击气球的摊位前的现状。刚才还意味不明的音节,现在已经被大脑翻译成口音浓重的语句,如同浓浆一般灌进耳朵里。

“只要连续打掉两个气球,就会有一份礼物!”体格健壮的男生激动地拍着髭切后背,“第一次玩还免费!”

髭切看了看手上所谓的狙击枪,塑料制的枪管,连瞄准器也没有,连接着保险的弹簧随时都有松脱的可能。四五米的距离,气球的摆放还算疏落有致,击中不难,但连续命中对于生手来说依然不太容易。

“抱歉。”髭切重新把枪杆递到对方身前。不想过多纠缠时,他的声音总有种疏离的礼貌,“我现在没心情玩这……”

“哎呀,没关系!”男生一开嗓,髭切就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气泡翻滚着从颅骨边缘炽热地流了下去,“这个又不花时间,你随便试试嘛!”

无话可说。髭切紧了紧眼神,将枪托端在肩膀,左手握住枪管,右手在枪把上找到舒适的位置后扣紧,然后果决地举枪指向目标。砰砰砰几声,髭切平移着枪口,连续射穿了最顶排的五个气球。玩具枪终究和实枪差别太大,他连开枪时后座力带来的压迫感也没摸到,就迅速结束了战斗,放下枪后他还隐约怀疑刚才塑胶子弹是否有完好地遵照自己扳机的指令,从枪膛中挤压出去。

“这下可以了吧。”髭切再次把枪丢回有些发昏的男生手上,这次他终于成功摆脱了束缚。现在没有东西可以烦他了,这很好。他平息着内心那团有点窜起的火苗,一边向对方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掌,他点了点头,问:“所以,奖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意外获得奖品的髭切,继续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游逛。手机电源所剩无几,通知栏上一片空白,髭切索性关掉手机,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的到来。

 

 

膝丸踏入校门时,正好六点过一刻,天边蜷伏的云朵像天鹅绒般柔软。操场上大部分摊档已经撤下支架,只留下狼藉地铺了一地的幕布与人们疲劳的声音。膝丸穿过偃旗息鼓的现场,按照记忆的指示,来到髭切课室的门前。一进门,发现桌椅正三三两两摆着,地上还堆着打扫用的水桶拖把,除了伶仃几个愿意留下来清洁的同学,偌大的教室现在也不剩几人。

打了声招呼,膝丸向其中一位女生询问髭切的去向。谁知道他招到的刚好是风纪委员,女孩横眉一塌,开始抱怨说髭切今天下午四点就不见了,谁也找不到,电话打过去也没通,现在大概已经回家休息了,他身上那套衣服还没还回来……这样那样一大通。光从女孩难掩失落的语气,膝丸也多少察觉到髭切到底在人家多忙的时候又增加了多大的麻烦,他急匆匆地跟对方告别,转身逃出楼层。

髭切的宿舍没有固话,自然也不可能通过那个找他,膝丸反复拨下对方的手机号码,传到耳边的全部都是“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茫茫然地寻找着办法,又一次来到操场上,四周徘徊的人影被夕照披上暧昧的橙红,膝丸环顾着尝试在涌动的暖色中分辨出那头熟悉的淡金。

“这位客人,你是来晚了吗?”膝丸感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被一个人抓住,拉着他带到一个摊位前,“我们这里只要连续打掉两个气球,就会有一份礼品哦!第一次玩免费!”

“不、抱歉……”膝丸拒绝开向自己递来的玩具枪杆,头脑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是来找人的,现在没空。”

“既然难得来校园祭一趟,就给自己一次机会嘛!”男生强硬地把枪塞到膝丸手上,“现在也不剩多少人了。如果你的朋友还在,找起来会很方便的。”

膝丸啧了一声,利索地接过狙击枪放在肩头上,食指扣压扳机,在几乎消散于暖阳中的数下爆破声后,将稀稀拉拉已经破裂过半的气球一连击中五个。“你满意了吗?”膝丸皱着眉,握住枪杆中部,回礼一样按进男生手里。

男生张了张嘴巴木愣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他向提脚就想离开的膝丸喊了句“等等”,迅速地从摊位背后捞出一个巨大的玩偶,塞到膝丸怀里。

“本来应该是给你特等奖的。”男生悲愤地叹息,无视掉膝丸尴尬回拒礼物的声音,“不过今天下午的时候就被一个穿着执事装的人给领走了,所以现在只能给你一等奖。”

“执事装?”膝丸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一拍,“那个人的头发是不是浅金色的,这么长。今天四点左右的时候来过?”

男生被膝丸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应吓到,他懵了几秒,才木木地回答说:“好像是吧……我不是很记得了。但他人还挺高……”

“他现在人在哪里?”就像找到救命稻草般,膝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腕。

“哇、疼疼疼!”男生着急地呼喊,“这个我不知道啊,都过去两个小时了!他当时好像是往那个方向走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往与教学楼截然相反的地方指去。膝丸抬眼一看,是综合楼。

“谢谢了!”

他有点激动地说,也不知声音里那些难忍的颤抖有没有被对方听去。膝丸抱住直至最后关头仍被摊主负责地往怀里塞的玩偶,往综合楼的方向奔去。

 

简书被ban掉了,大家转微博吧



TBC

在我想象中,他们两个都很擅长射击(不是那个方面的射击),不过髭切是属于热兵器类,而膝丸是属于冷兵器类。

其实这个脑洞一开始只有相遇和肉,我到底怎么想出那么多扯淡东西的orz

另外,这里的髭切是20岁多、21岁未满,膝丸是22岁多、23岁未满。

如果喜欢的话,请多少留一句评论?谢谢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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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が終わり、
新しい日がまためぐり来るように、
きっとどこかで巡り合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