Θrphan

[战勇][信天翁]通往归家之路的末班车(5章)

5

 

  阿鲁巴开始写日记这件事大概可以追溯至半年前。

  他从克莱尔西昂那里得到一个手抄本,大概是完成委托后得到的——他不得不惊讶克莱尔西昂这种总是把“麻烦”放在嘴边的人,居然愿意接下如此廉价的工作——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连牛皮封壳边角也有明显磨损,看起来就像是曾作为应急粮,在人们牙齿间绕过几圈后再捞出来一般。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留给你写遗书用吧。当时克莱尔西昂随口丢下一句,语气平静。

  黑夜里篝火旁,燃烧的木屑跳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让他原本线条分明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野风四起,夹带砂砾刮痛阿鲁巴的脸。透过火焰,他望了望对方沉重的眼睑,低声抱怨了几句,将笔记本收进衣服内侧。

  之后每当有空,阿鲁巴就会在牛皮抄上记录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没法否认与克莱尔西昂相处的半个年头以来,围绕他们身边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写出一部长篇实录。可惜对方并不是个合格的听众,面对阿鲁巴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开始各种讥讽与嘲笑,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只留下寂寥背影独自留守在完全空白的时光中。奇怪的是,冷淡如他却从未要求阿鲁巴离开,也不打算干涉对方生活,仿佛由始至终,呆在克莱尔西昂身边只是阿鲁巴一个人自得其乐的过程。

  这也许是件好事。阿鲁巴握着磨平了的笔杆,反复告诉自己说。最起码我现在还有可以停留的地方。

  尽管如此微不足道。

 

  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写日记。

 

 

  xxx年x月x日,晴

  

  今天似乎又出现一点状况。等等、为什么我要说“又”啊……

 简单来说,克莱尔西昂突然不见了。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就在我以为自己被无声无息抛下时,他又突然重新出现,两手空空,身上还带着股浓浓的奶油味。才记起今天路过的甜品店,门上挂了个“全场八价”的招牌。

不抱任何期待地问他说有没留我一份,结果被干脆利落地竖中指了……可恶,好歹想想我忙了这么久也没吃上饭,肚子还饿着呢。

 旅费好像不太够的样子,下次要盯紧点他看。

 

 

xxx年x月x日,多云

 

 话说我呆在克莱尔西昂身边也差不多有半年。一路观察下来,他似乎不怎么使用魔法,就算在野外也是这样,明明在我面前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不是吗。

 他好像一直都在收集有关魔王的消息,即使是很不可靠的街边传闻也会记录下来,下一个目的地很大几率就是那个地方,然后前进、打听,前进、打听……仔细想想,我觉得他比我更加需要一个笔记本,不然为什么每次听到魔王的名字时都会紧皱眉头呢。

 

露基梅德斯。

 我已经慢慢记住这个名字。传说中魔王的名字。

 

 

xxx年x月x日,雨

 

那家伙又失踪了!

怎么回事,这次又是哪里的蛋糕或者曲奇打折吗?最近都流行促销大减价吗?你们不想赚钱起码也为我们的钱包考虑一下啊!

那家伙可是会把甜品当正餐,这么多年他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话说外边下雨了,也不知道他有没带把伞再出去。

 

 

xxx年x月x日,雨

 

已经第三天了,克莱尔西昂还是没有回来。之前也去镇上所有的店里问过一遍,大家都说没见过他人。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我一下子也不清楚要到哪去找他。

桌子上那块奶油蛋糕是给他留的,希望他回来也不要饿着。

 

 

xxx年x月x日,多云

 

克莱尔西昂终于回来了,还一大早把我踹下床去。这已经是他第332次揍我了。可恶、腹部好疼……该不会是肋骨断了吧……

蛋糕在我醒来后就不见了。但我清楚那不是老鼠偷吃的,因为连垫在下面的锡纸也一同消失了。可是克莱尔西昂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转身就说:“快点收拾行李,我们一会儿就离开。”

这样没关系吗,他那双黑眼圈看起来都不知道累积多少天了。

 

……可是,莫名有些安心呢。

 

 

xxx年x月x日,晴

 

今天我们遭遇了魔物的围攻,似乎是克莱尔西昂身上的魔力吸引过来的,它们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根本没时间看清那里究竟有多少,就被克莱尔西昂带着冲了出去。有惊无险,我们最后还是捡回一条小命,又或者说,那全是克莱尔西昂一个人的功劳。但他完全没看上去那么轻松,不光在战斗里祭出圣剑,手臂也受伤流血了。

克莱尔西昂说只是小伤,用魔法治疗一下很快就能恢复,然后随手打开门跳了进去。别当我是三岁小孩,明明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嘴唇发白。

但我不敢责怪他,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挨揍,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总是躲在别人背后等待救助的人没有资格说这样的漂亮话。

我无法代替他去战斗。我太弱了。

对不起。

 

妈妈,请您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保护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只要拿起那把剑,我也能变得和他一样强大呢。

 

 

 

让阿鲁巴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来。

石壁颤抖着发出崩塌前最后一声悲鸣,瞬间如同打翻的积木碎片,化为无数个黑影从头顶上方层层叠叠飞速下坠。近乎条件反射般,阿鲁巴就势往地上一滚,下一秒巨石擦着肩膀重重压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猛地掀起滚滚尘土,马上又被盘陀大雨镇压下去。

就在方才一瞬,克莱尔西昂惊觉洞穴深处有不寻常的声音。只来得及拔出剑,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魔物先发制人将整个洞顶掀翻,逼得他们在一片混乱中分散开来。

阿鲁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尝试调整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空气冰冷到几乎冻住他胸腔每一个肺泡,刺刺地痛着。现在留在身边的除了那把不知何时落在脚边的长剑,就只有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年代的苔藓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阿鲁巴努力站着,却依然觉得艰涩无比。

长剑别在腰间。终于等到眼睛适应黑暗,阿鲁巴开始向废墟另一端跑去。地表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积石堆积成一块儿,沿路下来磕磕碰碰,好几次险些摔倒。

“克莱尔西昂。”他低声呼喊,“克莱尔西昂!”

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

 

 

突然瓦砾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相隔一段距离,还有大雨作掩护几乎细不可闻。阿鲁巴脚下一滞,定眼分辨那里究竟有什么在响动。周围太暗,他只是朦胧看见一个大概的形状反复蠕动,像个梦魇。

“克莱尔西……”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像醒觉般从那片翁动的漆黑中硬生生分割开,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转瞬间冲入视野当中。还没来得及理清眼下的状况,阿鲁巴只觉得突然有什么东西死死缠住脖子,紧接着就被扯到地上飞快往回拖去。脸上立刻传来热乎乎的触感,窒息感一下子点起火焰肆意燃烧每根神经。电光火石间他抽出利刃一把割断紧缠着脖子不放的藤蔓,剑身在雨水中带出的凛冽光芒刺痛他的双眼,就连切口处迸溅出的粘稠液体也被照得清清楚楚,伴随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阿鲁巴还没能再次从地上站起,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鼠窜而起,编织成巨大的网,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把他团团捆住带上高空,并以最快速度送到魔物塞满肉屑的尖牙前。

死亡讯号贯穿整个大脑,那一刻阿鲁巴感觉自己连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呼吸与恐惧也一并抛弃了,就这么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可怖面容,许许多多不该此时出现的记忆走马灯般尽数浮现眼前,一层覆盖着一层,屡屡相叠,震痛他的视网膜。

温暖的家园。母亲的眼泪。破败的废墟。高耸的树林。香甜的苹果派。寂寥的灯火。

 

还有,克莱尔西昂的眼睛。

 

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呼吸愈演愈烈。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响遍整个大脑,膨胀着,嘶鸣着,爆发着,循着血液涌向每个细胞完成孤注一掷的反击。千言万语在嘴里千回百转,最后化成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足以撼动灵魂。

为了挣开束缚,阿鲁巴反手抄起长剑将藤蔓一击割裂。失去凭依的身体开始自由落体,勉强在魔物口中站稳,他顾不上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举起剑就朝着头顶方向用尽全力刺了进去。只听噗呲一声,剑身穿透厚重的肌肉,潺潺鲜血液顺着钢刃蜿蜒直下,像无数道留有温度的红线,一下子浸透了衣衫。庞然大物正因突如其来的剧痛惨叫不已,甩动脑袋作着濒死的挣扎。天旋地转间,阿鲁巴已经完全分不清此时糊在脸上的究竟是热汗抑或眼泪,只能凭借本能卷紧剑柄竭尽全力往外带去。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阿鲁巴的余光甚至能看到长剑划破皮肉时扯出的片片血花。魔物的哀鸣还在舌尖残响盘旋,徒劳地跳动几下,没过多久也归于永远的寂静中。

世界再一次剩下雨声。

 

阿鲁巴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从那堆腐臭烂肉里爬了出来,定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血肉模糊,干枯的血液凝固在每道掌纹之间,锈迹斑斑,看上去仿佛古老的部落图腾。垂下手臂,他紧靠灰白色的岩石坐倒在地,尽情享受劫后余生的每一缕氧气。

不是第一次感受死亡的可怕,却是第一次直面可怕的死亡。

此时此刻,阿鲁巴甚至觉得身上每道伤口都是金光闪烁的徽章,就连死亡也变成高贵的信条,横架在他与懦弱无能之间。他轻笑出来,听上去却更像是一声痛苦的呻吟。不知不觉间,泪水竟然从眼眶深处溢出,但是疼痛与疲惫不允许他抬手擦拭,就只好呆坐在那里任由滚烫的液体爬满整张脸,胸口作痛而口不出声。

大概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阳光终于拨开阴暗雾霾,亲吻少年瘦削的指尖。各种声音渐行渐远,阿鲁巴终于撑不住漫天困倦,靠着石板阖上了眼帘。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的已经不是气势汹涌的雨水,而是被挖成正规方形的坑洞,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有泥土正不断撒在自己脸上,阿鲁巴绝对会认为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下死掉了。然后,他的目光瞄到某片熟悉的披风边角,心底就更是了然几分。

“……请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克莱尔西昂终于停下手中作业,探出头回望面带不满的同伴,表情出奇的平静。

“杀人灭口啊。”

“我不是问你在干什么!是问你为什么啊!”阿鲁巴闻言立刻从坑底跳起,却被对方一个铲子拍了回去。

“为什么呵。”克莱尔西昂站在坑外嗤笑,“只不过是为世界清除一个总是偷窃别人东西的渣滓出一份力啊。”

“我从来没有偷你的东西!这个梗到底要玩多少章才够啊!”处于弱势的阿鲁巴不依不挠,“当时情况危急才不得不这么做啊……!啊噗……呸。”

显然并不打算听对方辩解的克莱尔西昂,又铲了一抔土往对方脸上盖去。

“去死吧,你这个喜欢触手play的变态。”

 

 

xxx年x月x日,雨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家伙任何东西了,打死也不会!

 

 

笔尖狠狠划在被水浸泡过后发皱的纸面上,力度之大甚至连下面的纸张也清晰印着他的字迹。阿鲁巴顿了顿,看一眼完整无缺的手掌,又在后面加了小小的一句。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家伙往我鞋子里放了把短刀啊。』

 

 

 

如果要问阿鲁巴,你觉得怎样的人才算是勇者呢?他大概会回答说:强大,勇敢,善良有爱心,乐于助人……然后他就会很遗憾地发现,除去第一样,接下来的几点几乎都不会从克莱尔西昂身上体现出来。

而这种情况,至今仍未曾好转。

 

“我说……你倒是快点帮忙啊……真正的勇者先生……”

魔物的利爪已经贴近头皮,阿鲁巴撑起双手,奋力用短刀招架着又拉开些许距离。可是对方泰然不动的身体与逐渐发酸的手臂都不约而同提醒他,这样下去再过个四五分钟,自己就会被踩成粉碎。

闻言,克莱尔西昂的目光才从天上那团从棉花糖变成冰淇淋再变成甜丸子的云朵上移开,重新放回独自一人对付着魔物的阿鲁巴身上。

“哈?帮忙?”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你以为刚才抢着要帮助商用马车的人是谁啊?明明是绝佳的逃跑时机的说。”

“你在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啊……!”阿鲁巴咬紧牙关试图将重心往前推去,但这根本不起一丁点作用。他的脊梁早已紧绷如弓,“别再浪费时间了……我快…撑不住啦……”

“好啊!想要我出手的话,就试试取悦我吧!”

站在远处的克莱尔西昂像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似的拍拍手掌,一脸期待的表情。

“——才不会这样做啊!”

瞬间的分神让他完全交出主动权,魔物一使力整个人就被摁倒在地。紧盯着分寸之外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刺眼光泽的爪牙,他吞咽口水,不由得深思这一爪下去自己到底会有多惨。

 

“克莱尔西昂——”

 

下一秒钟阿鲁巴感受到身后不知何时有股力量将他扶起,连同手中的短刀一起也跟着推至头顶。“我还以为你能更有用些呢,垃圾变态小偷先生。像你这样,就算有七十二条肋骨也不够断啊。”熟悉的叹息在耳边响起,阿鲁巴浑身打了个颤,耳朵却竖得极高,一字不差地把对方的话收入脑中,“面对力气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绝对不要随便跟他做拉锯战,先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再说。”

阿鲁巴全神注视着前方。克莱尔西昂笃定他的确有听进自己的话。

“准备好了吗?”

面前的少年点点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度。

“很好。”克莱尔西昂嘴角翘起,唯独淡了平日那份调侃,“我数三声,然后合力把它的手给托起。”

两人的气息正以某种恒定节拍渐渐融合,重新细化、分离。阿鲁巴无意中相信,这时与克莱尔西昂呼吸着相同空气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追逐上这道光芒,闪耀而充满希望。

他已无所畏惧。

 

“三、二、一——!”

 

几乎是同时,两双不同的手臂一起发力,犹如劈裂天际的橙色闪电转眼间将魔物的利爪推上半空。敌人惊呼出声,站稳身体后立刻挥舞另一条手臂向他们直挥过来。

“不想脑袋被削掉的话,现在就立刻给我蹲下。”

听从克莱尔西昂的命令,阿鲁巴马上俯下身子,却感觉脚跟被对方轻踢了一下,原本扎好的马步也瞬间倾斜,利爪险险擦过他的发旋,在头顶上方不过半指的地方平滑而过。目睹此景的阿鲁巴倒抽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着,把他的警觉性和敏捷性提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相反,克莱尔西昂完全是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他的胸膛几乎紧贴阿鲁巴的后背,后者却丝毫没感受到当中出现哪怕半点杂音。轻笑着,克莱尔西昂拉低阿鲁巴的手臂,携剑趁机挑断敌人的大腿筋络,角度之准几乎不带起一点血星。

“如果想成为真正的强者,你就好好记住这几点。”即使带领着一个新手,他的呼吸照旧有条不紊,“第一,不要害怕受伤,就算真的痛到不行也要马上爬起来。”

失去一半行动力的魔物不退反怒,一面嘶鸣着,一面朝他们疾速冲来。

“哇哦,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克莱尔西昂笑道,“如果现在被它打中,恐怕你就只剩下肋骨粉啦。”

“那快想想办法啊!”阿鲁巴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同伴,眼睛里写满真切的信任。

克莱尔西昂屏息凝视,沉默得像头瞄准猎物的苍鹰,待到魔物的气息已经触手可及,他瞬间举刀往地面一拨,再轻轻一钩,短刀卷着滚滚沙石侵袭了它的眼睛。

“第二点,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不要轻言放弃。”

透露出金属质感的嗓音并不响亮,在阿鲁巴耳中却清晰到足以排除世上其他声音。

“最后一点。”

那个人的手心正抵在自己的背上,轻推着他不断前进,这些阿鲁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用勇气交织而成的利剑,由坚强凝结而成的铁盾,在自己胸膛中投下宝贵的火种,驱赶阴霾,燃尽所有胆怯与软弱,终有一日会重生出光明未来,使他也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卫线,永远捍卫着那份微弱的希望。

 

 

“永远永远,都不要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刹那间,阿鲁巴攥紧手中短刀一个箭步冲上前。

 

一击封喉。

 

 

“四十五分。”

“哈?!”阿鲁巴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低分啊?!我明明是一击必杀啊、一击必杀!至少有个合格的分数吧?!”

“你在说什么呢。”克莱尔西昂恢复一贯的戏谑,“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还擅自出击和请求外援。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顿了顿,“——你可是个喜欢触手play的变态小偷啊!”

“根本不讲理——!”

无论阿鲁巴怎么争辩,克莱尔西昂都一概拒绝接受,捂着耳朵走向从刚才开始就停在一边的马车,随手掀开布帘查看里面的损毁状况,像被惊雷震住般,他在那瞬间几乎露出无措的表情。马车里面装载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坐满整节车厢,簇拥着脑袋望向自己的孩子。目睹眼前这一幕,就连刚才还在纠结分数的阿鲁巴也立刻缄默其口。

车厢内光线暗淡,有细小窸窣的抽泣声回荡着。孩子们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显得面黄肌瘦,蜷缩四肢静静坐在属于自己那块冰冷角落,浑然一副等待死亡来临的样子。

“哥哥……”翕动了半天的唇终于开口发问,声音微颤,“你是要买走我们吗……”

克莱尔西昂已经看不下去了,简单直接地用一记眼刀刮向人贩,沉默着质问个中原因。

“其实是这样的……”男人连忙摆动手,冷汗从额角丝丝泌出,“他们都是我亲戚的孩子,但因为太穷实在无力赡养,就……”

两记精准的飞踢瞬间堵住他的嘴巴。男人的身体如雪球般在地上滚动几圈终于停了下来,就这么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声息。

克莱尔西昂放下左脚,目光扫过旁边的阿鲁巴。

“嘛,这次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一次吧,恶心的阿鲁鲁先生。”

“这句话完完整整地送回给你,克莱尔西昂先生。”阿鲁巴声音低沉,“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分数的问题吧。”

又望了对方一眼,克莱尔西昂转身跳上马车,手脚利落,阿鲁巴也跟随其后坐在他旁边。黑发少年拉紧缰绳,马匹的嘶鸣声接踵而来,拉着他们向远方驶去。

“于是我们要怎么办啊?”阿鲁巴瞄了背后的车厢一眼,“总不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吧?”

克莱尔西昂赤红色的双眼直视前方,看上去并不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把他们送到下一个城镇的警局那里,连同那个人贩子一起。”

阿鲁巴显然吃了一惊。“等等,那个人……好像还没上车?”

“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绑在车尾上拖着走了。”

“什么?!”阿鲁巴反射性扭过头看向后面,果然见到一个人影正被绳子拽着在地上滑行,“快停车啊!这样会出人命的吧?!”

“那就更好办了。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身上,之后我不但能拿到丰厚酬金,还落得一身轻松。”克莱尔西昂配合地嗤笑一声,“光是想想都高兴啊。”

“你是恶魔吗?!”

此起彼伏的对话伴随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夕阳另外一头,像只归家的铜铃,留下一长串深色的影子。

 

 

 

xxx年x月x日,晴

 

妈妈,最近我一切安好,请不必挂心。

虽然克莱尔西昂那家伙嘴巴还是很损,但我知道他不会随便扔下我不管的。我已经不再孤单寂寞了。顺带一说,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剑法已经进步了很多,面对敌人也能够和他并肩作战。尽管有时候也会受伤,可我不会再让自己后退半步了。

最黑暗的日子已经将近尾声,大家都一定会活得比现在更好吧。

他曾经这么跟我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我觉得那些先前距离我们很遥远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近在咫尺,只需要伸出手臂就能触及。

 

一定会到达那里的吧,无论是我抑或他。

我如此深信不疑着。

 

 

 房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叽嘎声将他轻轻唤醒。睡前写好的日记还躺在枕头下面,露出小小一个角落。壁炉烧得通红,偶尔有火炭迸溅,像极了温暖的星屑。阿鲁巴听见新翻的泥土粘在靴尖沙沙作响,带着枯叶与霜雪的味道缠绵交织,弥漫整个房间。没过多久,一阵微风吹进冲散所有寂静,他从床上坐起,转身看到数日未见的克莱尔西昂正倚在窗边,懒懒地眺望与晨曦交接的紫蓝色夜空。

薄雾朦胧的地平线尽头繁星沉睡,预示着崭新一天的轮回。慢慢地、有微光从远方迸射出来,并且正往这边不断延伸。云霞被浸染成一片璀璨金色漫天绽放,犹如有铸熔的宝石溶化其中。晨风跨越漫长的海峡来到他们面前抚弄发丝,细细听着却更像是驱散黑暗的响亮晨钟。阿鲁巴裹着毯子爬到克莱尔西昂床上,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黎明底下,克莱尔西昂的轮廓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金光磨去他太过沉重的棱角,褪下冷峻的防备,细心勾画出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突如其来的靠近,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辞而别。

 

时间在两人指间停滞不前。此刻世界这般宁静安好。

 

“快要下雪了。”很久以后,他听见克莱尔西昂这么说,波澜不惊。

“嗯,我知道。”你鞋底的霜雪已经告诉我了,阿鲁巴颔首,“春天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克莱尔西昂将目光转向对方,瞳孔深处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与疑惑,还有逐渐蔓延开来的欣喜。没过一会儿,他轻笑出声,说像个笨蛋一样活着真好啊,那就不用每天都这么烦恼了。

阿鲁巴皱了皱眉头,并无怒意,随即展开眉目,微笑着回应他,做人积极一些不好吗。

 

从来都没有盼不到黎明的黑夜,不是吗。

尽管并不知晓世界将通往何方,相隔彼此的道路仍然遥远漫长。

 

“一定会到达的。对吧。”

 

克莱尔西昂迟迟没有答复。阿鲁巴转过头,发现对方已然枕着窗沿沉沉睡去。他又唤了对方的名字几声,无果,于是叹了口气,脱下毯子披在黑发青年的身上,替他掩去窗户,静静凝望新一轮日出升起,唤醒整片寒冷大地。

呼吸绵长而恬静,像一声声淡淡的“是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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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で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