Θrphan

[战勇][罗斯阿鲁]Calling(自汉化)

一直都非常喜欢这篇短漫,念念不忘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汉化起来

翻译感谢 @列昂米查尔克罗斯菲尔德  ,以及阿掩太太和空气的友情校对(人゚∀゚*)

初次嵌字有诸多不足,请大家多多见谅

Pixiv:【腐】calling【ロスアル】

















END

[战勇][罗斯阿鲁]菲尔德山庄的玫瑰(2章)

最近总是觉得很累……(毫无关联


——

2

 

  后来的事情阿鲁巴已经记不大清了。

  勉强从回忆里捞出来的,只有颠簸又漫长的旅途、教堂传出的唱诗班歌声,以及玻璃窗后奶油色的长条面包,隐约还有初秋阳光照在手背上温热的感觉——几乎从踏上车厢那刻起,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接着又被马车给晃醒了。漫天困意与疲倦的侵蚀下,阿鲁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意识去反思也许不应该这么着急出发,至少不应该在通宵了一个晚上的现在。

直到罗斯喊他两声直接将他踹下马车,这份未成形的烦恼才得以解决。

 

之后他们又换了辆马车驶往郊区。听见“菲尔德山庄”的名字时,车夫大笑出声,操着一口浓厚的乡音,说,小伙子你们一定不是本地人吧。比起什么“菲尔德山庄”,这里的人更习惯称呼它做“玫瑰山庄”。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对此一无所知的罗斯耸耸肩,率先蹬上了马车。阿鲁巴紧随其后。

“正如您所说,我们是外出办点事才来到这的。”严重的睡眠不足使他眼前光景模糊得像是灌进一桶粘稠的油漆里,阿鲁巴摘下帽子,用力地揉揉自己眼睛,“不知道当中有段怎样的典故?”

坐在前头的男人笑了两声,并不急着回答,他扬起马鞭,车子开始在狭窄的小石路上奔跑起来。车夫回头挤了挤眼睛,得意地解释道:“十多年前,那个庄园里面可是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玫瑰,非常漂亮。”像是回味昨晚牛排的香味一样,车夫摸摸嘴角,“我当时有幸进去参观,也是因为马格努斯先生女儿的生日。那天晚上,这附近的居民被邀请到他家里来唱歌跳舞,大家都玩得十分尽兴。”

“马格努斯先生?”

风声渐浓,阿鲁巴眨了眨眼睛,拉低帽檐,继续追问着。

“对、马格努斯先生。玫瑰庄园的前主人。”男人忽然压低嗓子,“不过他几年前就死啦,听说是因为心情忧郁。”

“心情忧郁?他生前患有抑郁症吗?”

由于父亲一直以医生自居,每当遇到类似问题,阿鲁巴总会不自觉深究起来。不料,车夫随意地招招手臂,拉紧缰绳,露出个厌恶的表情。

“谁知道他呢真是的!自从那天以后,过了没多久,他就把整间房子封闭起来,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一律不许进去。”男人啐了一口,“反正很久之前,他第一个老婆就因为车祸死了,继承全部遗产后,他就跑到这穷山僻壤来建房子。据我所知,马格努斯先生一直很少和别人来往,却非常喜欢雕塑和蜡像,经常出席各种展览,搞不好他家里也收藏了这样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才会关门谢客呢。不过他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葛瑞丝……唔、我指他第二任妻子。”

罗斯用手背敲敲坐着的木制座椅,偏过头,示意自己明白。插嘴道。

“所以说,那个女孩就是他们的女儿吧。”

 “莫妮卡·菲尔德。一个善良的姑娘,上帝保佑她!”车夫欢快地仰起额头,像在介绍自己的女儿般声音昂扬。他应道,“当然,她还有个像极了自己父亲的哥哥——那是马格努斯先生和前妻的儿子,现在山庄大部分事务都交由他打理。”

听见委托人的名字,阿鲁巴稍稍松了口气,却仍旧感觉那颗心悬在半空中,始终不得安宁。这也许是长时间蜷缩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而产生的不畅快感,他暗自思付着,仿佛有什么噩梦挣脱了桎梏,蛰伏在血液里蠢蠢欲动,伺机萌发出不安的幼芽。他抿了抿嘴唇,用试探性的目光瞥向身旁的男人。罗斯正倚在窗边,托着腮将视线投出车外,眉毛轻轻蹙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路边破旧的路标卷着麦秆特有的干燥味道迎面而来,又被远远抛下,留下一撇深色影子,从阿鲁巴的角度出发,他只能看见对方尖细下颚上所透出的那点灰白。

阿鲁巴看了很久,等了更久。片刻后,罗斯终于开口。

 

“不知道那里的花茶味道到底怎么样?真是让人烦恼啊……”

“还在期待你会说点什么有用的东西的我真是个笨蛋啊!!”

“什么?原来阿鲁巴先生已经醒悟到这点了吗?”罗斯向他投去惊讶的目光,“其实我认为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也能算是才能的一种哦。”

“不要变相来贬低我啊!”

“不不不、我是认真的。”他严肃地纠正,“因为如果别人不告诉你,我想阿鲁巴先生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刚才那辆车载着我们一直绕圈跑吧。这份迟钝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呢!”

“哪来的黑马车啊?!拜托叫它停下来好吗!!”

 

这时,车子快速地驶入下一个岔口。一连串奇怪的叫声后,男人终于被身后两人逗乐了:“不知道两位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呢?这里可没几个值得观光的地方。”

阿鲁巴被罗斯一拳砸中腹部,正躺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后者轻松地拍拍衣服,代为回答:“我们这次来是收到菲尔德小姐的邀请,请问那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车夫一脸愁容。

“与其说是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如说……噢、抱歉,先生,恐怕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了。”

车轮声逐渐减缓,马匹的嘶鸣声接踵而来。男人抬抬下巴,朝他们比了个会心的眼色。

 

“——你们的目的地到了。

欢迎来到玫瑰山庄。”

 

  

车夫把嘎吱作响的马车停在乡道一侧,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跳下车子,阿鲁巴稍稍后退两步,才勉强看见赫然耸立于石墙上面的红色尖顶,浅黄色的苔藓自缝隙里偷偷张望,一路攀附到充满年月痕迹的外露式窗台边沿,远远望去,如同老人眼中的白翳。这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式大宅,古色古香,但罗斯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词,正如他认为有些问题会随时间一起,变得愈发难以根除。大体估量一下这座建筑,他淡定地绕着圆墙走了一圈,最后站定门前,伸出手往后一指,说:“快点去开门吧。”

阿鲁巴闻言从门牌字样中抬头,对上罗斯的眼睛,他诧异地指指自己,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在叫我吗。这为他换来对方嫌弃的眼神,“阿鲁巴先生以为全世界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喜欢对着空气说话?”

“这种事我可没干啊!”碍于环境,阿鲁巴只能掐着嗓子用力地反驳回去。他顺着罗斯手指望去,又看了这座庞然大物一眼,深吸一口气,他走过去,抓紧门把重重地扣了几下。

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正当阿鲁巴犹豫着是否应该再敲一次门时,一双如钝刀般的眼睛终于从门缝后面露了出来。

“什么事。”男人阴沉地问,声音极低,粗鲁无比。

阿鲁巴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友好,“午安,我们是受菲尔德小姐邀请来……”

话没说完,那个人立刻合上门板,半点也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眨眼间,一只手突然从后边伸出硬生生将门挡住,痛呼紧接着从外面传来。见状,男人连忙松开被门板夹紧的手指,向他们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

“这么着急赶走客人做什么呢?”罗斯轻而易举就将对方表情收进眼里,笑笑掏出信封,摆到他眼前不过五厘米的地方反复摇晃,“是主人教你的待客礼节?还是认不出这上面的字迹?”

男人瞬间瞪大双眼,片刻,才憋出一个词语来表达自己下一个疑问。“弗林流戈先生?”他半信半疑道。

“……我想是的。”阿鲁巴咬紧嘴唇,点了点头,“不过,说真的……罗斯,你现在能放开我的手吗?稍微有点疼……”

“啊、抱歉,我忘记这是阿鲁巴先生的手了!”罗斯果断松开对方被夹个正着的右手,故作震惊道,“怪不得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呢!”

“不要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我啊!你明明是故意的吧?!”阿鲁巴一把夺过信封,收回外套内袋里,“还有,你是什么时候把它摸出来的?!”

罗斯撅了撅嘴,双手一摊,眼睛就瞟到一边去了。一旁的男人又谨慎地打量了这对不速之客一眼,犹豫几秒后,他终于沉默着推开眼前这扇紧闭已久的铜门,伸出手臂。

“请跟我进来。”

听上去一点也不友好。

 

紧跟男人缓慢的步伐而行,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来到大厅低处,稍稍抬头,就能看到数十盏水晶吊灯缀满整个镂空天花,像一颗颗燃烧的流星,彼此相会交织,在雪白的墙面上投下无数光斑,缓缓落到铺着舒适毛毯的地板上。身穿制服的女佣上前将帽子和手套收起,低垂着头,留下一句“小姐等会就来,请两位稍等”便转身离开了。

身处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央,阿鲁巴没有告诉罗斯,他如今站在这里,内心深处的幽暗与疑惑,却沿着那些被照得通亮的廊柱一起,不断扩大回旋,揉合成一个模糊的黑影,使他坐立不安——即使是有罗斯在身边的现在,手枪加身,他仍不比几天前面对克莱尔西昂时来得更自在些。

有一些事情是值得尝试,但一些不是。阿鲁巴心里如此评判着。难得地,他有些希望罗斯此时此刻能像往常一样,用他独有的语气来数落自己一番,仿佛从没因插手自己的事情而陷入困境一般。

“怎么了吗?阿鲁巴先生。”亮红色的瞳孔转过来,一如既往的清明眼神,里面还夹带着一星半点的疑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有点恶心啊。”

“不。”阿鲁巴琢磨着,“我只是稍微感觉这里……”

后半句话还噎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一个米黄色的身影便顺着回旋楼梯跑了下来,他仰起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小了不止五岁的女孩,踩着轻盈的脚步,徐徐走到自己面前,红色丝带绑紧辫子被束在脑后。灯光为她浸染出温暖的颜色。

“午安。”她提了提裙摆,面带微笑,“你就是弗林流戈先生对吧?初次见面。我叫莫妮卡·菲尔德。”

“你好。”阿鲁巴弯下腰,想起自己的帽子已经不在脑袋上,“这位是我的同伴,罗斯。很高兴认识你,菲尔德小姐。”

罗斯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几句寒暄后,莫妮卡提议带领他们参观这座老古董似的房子。“它已经很多年了。”她干笑着说,“但面积还是比较大的,没人带着的话,第一次来的客人都很容易迷路。”

阿鲁巴在楼道上转了个身,发现有几幅油画被仔细地框了起来钉到两边墙上,色彩明艳,木质画框经过多次擦拭后反射出圆润的光泽,在浅色墙纸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其中一幅,一位身穿蕾丝长裙的女性双手交叠,坐在画框里,静静笑着。

她有着一张和眼前女孩几乎相同的脸。

“这位是我的母亲,葛瑞丝·菲尔德。前姓克洛克。其余两位是已经过世的父亲与他前妻。”女孩走下楼梯,指着画面轻声解释,“不过我的母亲在十多年前就失踪了,我对她毫无印象,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她是因为什么失踪呢?”阿鲁巴望着画框里的女人,有些唏嘘。

莫妮卡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并不知道,只听说在那之前,她曾和父亲有过一些争执。父亲也从不跟我提起这事,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她登上几步阶梯,极力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这栋房子的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用作我和哥哥的房间,再上面是主人房,现在空置着。最顶层是留给工人们住的。”

“你和你哥哥分别住在同一层的两边呢。”罗斯左右环顾了一下,语气极轻,“其他几层都是这样吗?”

“不都是。”她爽快地否认,“只有第三层也这样,顶楼是四五个房间并排错开的。”

罗斯了然般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在信上提到的那些怪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阿鲁巴决定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

莫妮卡沉默半响,双眼凝视着楼道上的精致雕花,淡淡道:“前天晚上,有人在三楼听到有奇怪的声音从房间传出,打开门一看,里面却什么人也没有,唯一不同的是,房间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她顿了顿,“后来也有人说,夜晚的某些时候,也有听到奇怪的响声,可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发生了。”

“我们现在可以上去看看吗?”

“那不成问题,我……”

“不好意思,能稍微打断你们一下吗?”很突然的,罗斯举起右手,看起来像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我可以先从佣人那里问几个问题吗?”

 

 

几分钟后,阿鲁巴坐在主人位上,忐忑地望着长桌对面的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莫妮卡说,这间房子虽大,但住的人不多,自然也不需要太多的帮手,两个女佣、一个身兼管家的厨娘,还有一位面容不善的守门人,对于她和她哥哥来说,已经相当足够。她甚至友好地补充,这几位佣人在她出世前,就在这里工作,素来和睦——尤其守门那位,他为已故父亲以及整个家付出的心力,已经到了所有人惭愧莫及的地步。

这么说着,她挡住嘴巴,坐到阿鲁巴左边的座位上,悄悄坦言道:“但就是有些酗酒和不近人情……他的夫人最近因为这个一直吵着要回家,所以请两位不要在意。”

阿鲁巴朝她摆摆手,笑着说没事,一旁的罗斯正嚼着端上来的樱桃曲奇抬眼望天花。这位出生尊贵的小姐,始终热衷于用“帮手”和“伙伴”来形容那些照顾了她十几年的人,表情温和,让她看起来跟他那和蔼的房东太太有着几分相似。阿鲁巴忽然有点庆幸,那只直到刚才也在刺刺作痛的右手手掌,意外地没有浮现出任何迹象。

他清了清嗓子,凑到罗斯耳边,用两个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音,问:“我现在要怎么做?”

“怎么做?”罗斯手里拿着剩下的半块曲奇,转动眼珠好奇地反问他,“这不是很明显吗?阿鲁巴先生。想知道些什么就问什么吧,不用太在意,反正以你这种水平也供不出犯人来。”

“那我这么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正好相反,我觉得由阿鲁巴先生来问相当有必要哦。”罗斯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越没攻击力的提问,反而越能引人上钩,他们往往会在毫不察觉的情况下露出狐狸尾巴。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不打草惊蛇。”

他的手指在两人之间迅速地比划一圈,做出个小小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氤氲在茶水里,有种说不清名字的神秘。不动声色地,那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掩藏在茶杯背后的眼睛,也随指尖一起,直直盯向那些正在低声讨论的人,他的鼻息在杯耳中回旋出一个沉默的信号。阿鲁巴捏了捏拳头,认为那很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许久,罗斯终于挪开了视线,“其实我今天要值夜班呢,阿鲁巴先生再这么磨蹭下去,就算不介意那些家伙等到不耐烦直接上来敲断你的肋骨,我也不会奉陪到底。”他这么说着,脸上再次露出对方熟悉的嗤笑表情,“真是期待你今晚哭着求我回去帮忙的样子啊——”

“我才不会这么做啊!!!而且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非要留到现在才说啊?!”

“因为这样才会有故事所需的时间紧迫感!”罗斯义正言辞地回答。

“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啊!”

注意到佣人们脸上越发明显的疑虑,阿鲁巴深知现在并是在无谓话题上浪费口舌的时间,斟酌再三,他决定先从第一目击者下手。

“咳咳,那个……请问,前天晚上是你们当中哪位最先发现不妥的?”

“是我。”刚才为他收起帽子的女人站了出来,应道,“那天晚上,我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

“能详细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下吗?”阿鲁巴把目光转了过去,语气平缓。

女人想了想,说:“那天晚上,外边忽然下起了暴雨,尽管这是常有的事,但还是把我给吵醒了。我当时睡得朦朦胧胧,不知怎的就想起厨房窗户可能没拴紧,如果淋坏了东西第二天将会非常麻烦,于是我便立刻提着蜡烛下楼查看。”

“厨房的窗户?”阿鲁巴眨眨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另外一边,罗斯的表情依然相当放松,他甚至有时间打一个悠闲的呵欠。

“加西亚总是犯糊涂。你懂的,先生。”旁边的女人抢白,“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运气好的话,我们其他几个人撞见会帮她关上。”

阿鲁巴沉默半响,继续道,“那之后呢?”

“我走到三楼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什么声音,但我肯定那不是风声和雨声,在这呆了那么久,那些声音我已经非常熟悉——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拉开的声音,但当时下着大雨,我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女人这么说着,眉毛拧在一起,像个发皱的苹果,“我害怕那是这一带的小偷或者强盗,又不甘心随便叫人过来让他有机会逃跑,犹豫了差不多半分钟,我突然发现里面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情急之下我冲进去一看,发现窗户被打开了,可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顺着绳子爬了下去,便立刻从窗户探出头去四处观察。别说小偷,我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瞧见。”

女人的声音颤抖不已,手指紧紧拽住衣摆,阿鲁巴摆了摆手,叫她慢慢冷静下来。“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吗?那是三楼,你确定?”他有点难以置信。

如果目测没出差错,这里一层楼大概有四五米高,三层叠加起来,在风雨交加的环境底下,除非有特殊设备,否认阿鲁巴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在三十秒内从十几米的高楼上凭空消失。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帕皮伦先生带了一大帮人赶到房间,我都是一个人呆在那里。”女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起来也不像说谎,“之后,我们一群人到后院里找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还没等阿鲁巴为突如其来的新名词感到苦恼,莫妮卡就立刻接过口:“帕皮伦先生是我们请来修葺后院的工人之一。这段时间我们打算把后院荒置的棚架和水井整理一下,留作日后种植蔬果用。”她说,“虽然上了年纪,但那位老先生干活很勤快,人也友善,懂得制作许多小型工艺品。他现在和其他几位工友一起暂住在顶楼。”

“所以,我刚才才会在附近听到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吗?”阿鲁巴惊异地望了过来,迎上罗斯理所当然的目光,“不过你们之前也提过,后院同样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对吧?”

巨大的窒息感瞬间压了下来,连同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阿鲁巴暗暗挺直背脊,仔细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午后的阳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着,化成一片抹不开的阴影。最后,那个管家模样的女人开了腔,将沉默打破:“是的,我昨天送茶点给几位工人的时候,发现离他们一段距离之外的花圃旁,有泥土翻动的痕迹,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我差点就被它们绊倒了。”

“你这么肯定那不是他们留下的脚印?又或者,你们前一晚找人时留下的?”罗斯抄起双手,以毫不拐弯抹角的口吻问道,颇有一向的风格。

女人摇摇头,“我前天去的时候,并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发现异样。”对方说话很谨慎,看得出是个极其精明的人,“那里算是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就算我们也不常经过,何况之后也做过比对,确实不是他们的脚印,大小和鞋型都不吻合,加上附近都是草地和树林,我们难以确认那些脚印最后到底走向了哪。联系起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我相信,那就是小偷逃跑时留下的。”

她把话说得很周全,没有任何岔口的余地。罗斯挑挑眉毛,靠在椅子上,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那真是遗憾呢”,却无法从他表情中分析出任何的情绪成分。

“……的确有这种可能。”阿鲁巴反复琢磨刚才的话,“自从那晚以后,这间房子都没有出现任何异样吗?”

很快他就得到肯定的答复:“是的,那天之后我们都小心了许多,幸好之前也没有造成财产上的损失。”

“那个房间现在是锁着吗?”罗斯仰起头问。

“是的,我们平时都把它锁上,隔三差五才上去打扫一次。”

“行。”一边说着,罗斯从位置上起身,迈开脚步向楼梯走去,“那就有劳你现在带我们上去一下。”

阿鲁巴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有时候真的完全跟不上罗斯的大脑回路,只好追上去喊住他:“等、等一下!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听见声音,罗斯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叹息着望向他,“这是新开发的口头禅吗,阿鲁巴先生?再这么下去整条街的智商都被你一个人拉低了。”他的鞋子向后倾斜出一个利落的角度,阿鲁巴可以毫不费力地看见对方上扬的嘴角,“当然是上去检查案发现场啊。”


TBC


[战勇][罗斯阿鲁]菲尔德山庄的玫瑰(1章)

※阿鲁巴是侦探、罗斯是怪盗克莱尔西昂的paro。

※和魔勇线没有任何关系。

※各种OOC和俺得设定,会有各种BUG出现,请见谅。


《菲尔德山庄的玫瑰》

 

 

1

  

  阿鲁巴·弗流林戈在一阵烧焦味中睁开双眼。

  刚醒来的他依稀看见晨光自窗帘缝隙间透进,直射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上,像木管乐器散出的慵懒光点,缓缓摇曳着。脑袋因为昨晚通宵钝痛不已,他眨眨眼睛,努力抬高视线,对街邻居熟悉的脸立马映入眼帘。罗斯看起来平静极了,手里拿着火漆举在他头上,红蜡伴随融化逐渐向底端靠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阿鲁巴惊叫一声,迅速偏头从沙发上翻身而起,下一秒,蜡滴擦过头发掉落到起毛的棉絮上,很快凝成一团。

  阿鲁巴惊魂未定,正深深喘息着,他瞪了底下突兀的亮红色一眼,目光落在罗斯身上,哀嚎道:“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谋杀吗?!”

  “在说这个?”罗斯掂了掂手中凶器,眼里毫无愧疚,“阿鲁巴先生睡得太沉,无论怎么叫都不醒,所以我就想用它来黏住眼皮,帮你更好地入眠。”

  “不需要啊!话说你只是想烫瞎我的眼睛的吧!?”

  被罗斯嫌恶地一瞥,他打了个寒颤,悻悻捡起落到地板上的外套,拍去上面的尘埃,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手里还抄着一本词典,专门研究语法那种,阿鲁巴小声安慰自己道。

七八点的阳光很暖。一个长长的呵欠后他从沙发站起,一边揉着酸涩的眼睛,梦游般不停咕嘟:“昨天晚上都在整理手头文件和之前克莱尔西昂的案子,一不小心就通宵了……”

  一头的罗斯正踱到书桌旁边随手翻看他的笔记,阳光洒在上面,墨迹未干,拖着黑色尾巴散发出碳素特有的味道。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手指明显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毫不犹豫地盖上硬质封皮,将它塞进工作清单与备忘录之间,只露出小小一个角落。

  他转身,偷偷瞄了对着洗面池快要睡着的阿鲁巴一眼,“区区一个半桶水的侦探先生,居然说得自己很忙似的。”男人拉开帘布,背靠窗户,以一贯的语气嗤笑,“明明每天都只是在邮箱里拿报纸而已。”

  “……我有收到过信啊!”

小个子侦探立即醒来,从盥洗间里探出脑袋大声抗议。

罗斯耸耸肩,露出一副怜悯同情的样子,“结果连邻居房东家的猫都抓不到是吗?这样的黑历史都要抖出来未免太可怜了。”随着阿鲁巴‘当初就是你一脚把我踹进壁炉里去的’愤懑反击,他面不改色地比了个成功的手势,“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那是个好机会。”

这次里面彻底没了声音。

 

等阿鲁巴从洗手间出来时,罗斯已经坐定在沙发后面安心喝着希达尔太太泡好的红茶,雾气氤氲,在散发着年代的青苔味的阁楼里蒸出一小块夏日气息,潮湿且温暖。他面前摆着一个盘子,上面只剩下金黄色碎屑。阿鲁巴走过去,发现自己刚烫洗过没几天的帽子被倒扣在沙发上面,而罪魁祸首正神情淡定地把杯子斟满,笑了笑递给了他,阿鲁巴惊恐地接过茶杯,仔细打量里面是否掺杂了某种毒素,眉头拧得像三个月没洗的床单——那是罗斯向来的爱好,相比起出手相救,他用各种奇怪手段捉弄邻居的次数似乎来得更惊人一些。对于那些经历,阿鲁巴确实并且确定不想再回忆起。它们无孔不入,一度让他怀疑自己人生中绝大部分危机都只来自于罗斯一时的突发奇想,其余的都在认识他之前安然度过了,尽管后者曾心悦诚服地承认,能在一连串陷阱中存活下来的阿鲁巴先生智商大概还有提升空间,但他无法因此感到哪怕一丁点的荣幸。

半官方侦探阿鲁巴·弗林流戈必须重申,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邻居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甚至连他的姓氏也不清楚。

在痛揍和投毒之间挣扎片刻,阿鲁巴终于深呼吸一口气,赌上毕生勇气之所能——抿上小口。茶叶很香,有大吉岭的味道,如果没记错,这大概不是希达尔太太常用的那种。他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不会纯粹为了蹭早餐和叫醒我吧……”

“唔?”罗斯看了看满脸疑色的他,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向桌上小松饼,“原来我没说过吗?你睡觉的样子真的蠢透了。”

阿鲁巴差点就把红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低笑两声,罗斯拈起那块点心送进嘴里,他一边用餐巾纸擦拭手指,从口袋掏出一个深色牛皮信封推到对方面前,“还有这个。”浅发侦探瞄见对方嘴边得意的笑容,“我想它应该够你买份罗马诺干酪送给我和希达尔太太做谢礼。”

阿鲁巴瞪大双眼望了半天,带着露骨的疑惑和不安,他向罗斯投去一个试探性目光,放下手中准备料理培根双蛋的叉子,接过信封谨慎地在耳边摇了摇,没有杂音,他猜罗斯大概没把刀片之类的危险物品放进去。纸张相当结实,一摸就知道那并非出自寻常人家之手,如此判断着,阿鲁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写信的是位女性,受过良好的教育。”阿鲁巴指着署名,声音九分笃定,“吕贝克……哪里?”

“一个北部城市,几百年前皇家的所在地和商业中心。”罗斯松开咬在嘴里的叉子,看着对方把信拆开,“后来因为武装冲突导致经济大幅衰退,大部分人选择南下发展。直到现在,那里还保存着大量中世纪建筑,彻底成为旅游观光圣地。”他耸耸肩,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中取出一本地图手册,慢慢掀开。

“听起来很像在哪见过……”阿鲁巴顿了顿,“圣玛丽亚教堂?”

“终于想起来了吗,阿鲁巴先生。”罗斯啪一声合上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终于证明你的大脑和藏书不是用来装饰的呢。上帝保佑。”

阿鲁巴哀嚎一声,懊恼地抓了把头发,没有理他:“她说,最近几天家里半夜经常传出细碎的声音,开始时女仆还以为只是老鼠就没加留意,后来发现,几乎每个空房间都陆续出现怪象,直到昨天后院也发生了类似情况。现在家里谣言四起,有人认为是小偷光顾,更有人说是我失踪多年的母亲回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罗斯挑挑眉梢,示意阿鲁巴继续念下去:“听别人说,弗林流戈先生除了工作之余,平时也会接受一些私人委托,因此恕我冒昧写信求助,希望不会为你带来不便……够了,罗斯你不要笑了!”面对身后笑着把自己几乎空白的行程表递过来的邻居,阿鲁巴尴尬地清清嗓子“但由于有要事在身,未能前往当地拜访,实在万分抱歉。如果需要更进一步了解,请及时通知我你前往的时间,届时将安排人手到庄园门口迎接。衷心感谢。莫妮卡·菲尔德致上。”

阿鲁巴将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除去家庭住址之外,那个叫莫妮卡的女人没再给他们更多的线索。久违的私人委托,来自一户富贵人家。他抬起头,发现罗斯正挨在背靠椅上,沉默地看着这边,像是等待自己的答复。这有些稀奇,在阿鲁巴印象中,罗斯鲜少对一件事物或者一个人发表意见,像口历经岁月蹉跎的古井,总把自己的意图和感情隐藏得很好,而沉默往往是他所能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在意。

但这不代表阿鲁巴会介意。相反,或者说“甚至”,他还挺欣赏对方这种难得的默然,不单单因为自然光源下的金色侧脸看起来格外柔和,更多的是罗斯通常会在这个时候精准地推他一把,带他离开燃烧的枪口或者迷雾的泥沼,顺带附赠几句冷言冷语。

而这一点,到现在为止都只是阿鲁巴一个人的秘密。他想罗斯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猜到,自己片刻的沉默对于世上某个人来说,是近乎于直觉般的存在,那里蕴含着危险四伏的气味。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阿鲁巴扬扬手中的信,语气诚恳。

 “你家邮箱。”罗斯回答,忽然挤出一个玩味眼神,“……难道说阿鲁巴先生认为是我随便找了个人回来写下这封信然后拿上来的吗?被害妄想症发作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

阿鲁巴确定罗斯已经在自己面前正常运作了。

“如果是我的话就绝对把你骗到南部去,那边的贫民窟会热烈欢迎你的!”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越来越高兴,“只不过是在酒吧顺口提过一下你的事而已,居然会有人信以为真了!”

难以置信。阿鲁巴转过脸,用力眨了眨眼睛。罗斯竟然会在人前提起自己,这简直比他知道佛依佛依有个妹妹、德伊菲尔曾欠下阿蕾丝一笔巨债和路多鲁夫对于幼女有着奇异的执着更令他感到吃惊。

“所以呢?你现在就要出发?”

面对阿鲁巴直勾勾的视线,罗斯走过去,握紧拳头对准小腹就是一下,咚一声巨响,打得对方差点将吃下去的早餐全部吐出来。

别拿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啊垃圾山先生,是要把我的智商也拉低下去吗。罗斯眯起眼睛,毫不客气道。

“根本不会拉低的好吗?!你是有看不起我的智商啊?!”阿鲁巴捂住肚子,脸朝下痛苦地呻吟,“我想我应该先去发一份电报,再着手准备一下其他东西……”

他斜着眼睛瞟过去,扶着沙发努力站起,掸了掸帽子稳稳套在头上,浅色短发被利落地拢在耳后。回过头。

 “你要跟来吗,罗斯?”

 

说这话时,车轮经过石板路响起的马蹄声传入房间,暖风沾染上玻璃瓶和街边香草蛋糕的甜味,拨开窗帘,渐渐融化在空气里。罗斯逆着光,站在那里,阿鲁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在笑。

很快,他就验证了自己的推论。

 

“没有我在身边,阿鲁巴先生果然是个什么都办不好的废材呢。”

“别说那么刻薄的话啊!”

 

接下来是一连串脚踏台阶的声音,脚步声轻巧而急促,没过多久,它又重新出现在门外。阿鲁巴个子不高,只从门口探出一点身体来,像是躲藏在门板后面。

 

“……罗斯,原来你喜欢吃干酪吗?”

 

TBC


下面是克西线的一些设定:

两年前,阿鲁巴独自一人从家乡出发,来到这里打算在警局谋求一份工作,但是因为岗位数量限制被拒。当时作为副组长的莱曼,考虑到自己曾经受过阿鲁巴父亲的恩惠,破例向上头申请,最后,阿鲁巴以半官方侦探的身份留在母亲好友希达尔太太家里工作并居住。尽管如此,他被委派到的经常是一些相当棘手以至于警方无法办理的委托。

直到几个月前,一个名叫“罗斯”的邻居来到了他身边——实际上罗斯是大名鼎鼎的怪盗克莱尔西昂,之所以会接近阿鲁巴,是为了从他那里获取警方第一手资料,找寻父亲露基梅德斯的下落。平日罗斯在二代经营的酒吧里工作,以便打听各方消息,闲余时间则会帮助阿鲁巴处理手头上的案件。

……顺带一提,阿鲁巴其实是个天生的酒豪,只是本人并不喜欢喝酒罢了。

阿鲁巴第一宗侦破的是当地富商(国王)的宝石展览失窃案。背后其实是国王为了诈取保险金,与曾经混过黑道的宝石收购商(大臣)勾结而上演的戏码。大臣原本打算瞒着对方将宝石转交给黑道,但后来宝石被克莱尔西昂趁机偷走,自己也因此身陷牢狱。

另外,公主是当地医院的一名医生,由于之前隐瞒父亲学医,所以父女关系很差,阿蕾丝在这段期间担任着她的监护人。佛依佛依在警局工作,他和阿鲁巴两人是警校旧友,有一个久病缠身的妹妹,因此认识了公主。


[战勇][信天翁]通往归家之路的末班车(5章)

5

 

  阿鲁巴开始写日记这件事大概可以追溯至半年前。

  他从克莱尔西昂那里得到一个手抄本,大概是完成委托后得到的——他不得不惊讶克莱尔西昂这种总是把“麻烦”放在嘴边的人,居然愿意接下如此廉价的工作——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连牛皮封壳边角也有明显磨损,看起来就像是曾作为应急粮,在人们牙齿间绕过几圈后再捞出来一般。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留给你写遗书用吧。当时克莱尔西昂随口丢下一句,语气平静。

  黑夜里篝火旁,燃烧的木屑跳动着发出啪啪的声音,让他原本线条分明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野风四起,夹带砂砾刮痛阿鲁巴的脸。透过火焰,他望了望对方沉重的眼睑,低声抱怨了几句,将笔记本收进衣服内侧。

  之后每当有空,阿鲁巴就会在牛皮抄上记录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没法否认与克莱尔西昂相处的半个年头以来,围绕他们身边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写出一部长篇实录。可惜对方并不是个合格的听众,面对阿鲁巴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开始各种讥讽与嘲笑,有时甚至什么也不说,只留下寂寥背影独自留守在完全空白的时光中。奇怪的是,冷淡如他却从未要求阿鲁巴离开,也不打算干涉对方生活,仿佛由始至终,呆在克莱尔西昂身边只是阿鲁巴一个人自得其乐的过程。

  这也许是件好事。阿鲁巴握着磨平了的笔杆,反复告诉自己说。最起码我现在还有可以停留的地方。

  尽管如此微不足道。

 

  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写日记。

 

 

  xxx年x月x日,晴

  

  今天似乎又出现一点状况。等等、为什么我要说“又”啊……

 简单来说,克莱尔西昂突然不见了。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就在我以为自己被无声无息抛下时,他又突然重新出现,两手空空,身上还带着股浓浓的奶油味。才记起今天路过的甜品店,门上挂了个“全场八价”的招牌。

不抱任何期待地问他说有没留我一份,结果被干脆利落地竖中指了……可恶,好歹想想我忙了这么久也没吃上饭,肚子还饿着呢。

 旅费好像不太够的样子,下次要盯紧点他看。

 

 

xxx年x月x日,多云

 

 话说我呆在克莱尔西昂身边也差不多有半年。一路观察下来,他似乎不怎么使用魔法,就算在野外也是这样,明明在我面前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不是吗。

 他好像一直都在收集有关魔王的消息,即使是很不可靠的街边传闻也会记录下来,下一个目的地很大几率就是那个地方,然后前进、打听,前进、打听……仔细想想,我觉得他比我更加需要一个笔记本,不然为什么每次听到魔王的名字时都会紧皱眉头呢。

 

露基梅德斯。

 我已经慢慢记住这个名字。传说中魔王的名字。

 

 

xxx年x月x日,雨

 

那家伙又失踪了!

怎么回事,这次又是哪里的蛋糕或者曲奇打折吗?最近都流行促销大减价吗?你们不想赚钱起码也为我们的钱包考虑一下啊!

那家伙可是会把甜品当正餐,这么多年他到底怎么熬过来的……

 

话说外边下雨了,也不知道他有没带把伞再出去。

 

 

xxx年x月x日,雨

 

已经第三天了,克莱尔西昂还是没有回来。之前也去镇上所有的店里问过一遍,大家都说没见过他人。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我一下子也不清楚要到哪去找他。

桌子上那块奶油蛋糕是给他留的,希望他回来也不要饿着。

 

 

xxx年x月x日,多云

 

克莱尔西昂终于回来了,还一大早把我踹下床去。这已经是他第332次揍我了。可恶、腹部好疼……该不会是肋骨断了吧……

蛋糕在我醒来后就不见了。但我清楚那不是老鼠偷吃的,因为连垫在下面的锡纸也一同消失了。可是克莱尔西昂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转身就说:“快点收拾行李,我们一会儿就离开。”

这样没关系吗,他那双黑眼圈看起来都不知道累积多少天了。

 

……可是,莫名有些安心呢。

 

 

xxx年x月x日,晴

 

今天我们遭遇了魔物的围攻,似乎是克莱尔西昂身上的魔力吸引过来的,它们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根本没时间看清那里究竟有多少,就被克莱尔西昂带着冲了出去。有惊无险,我们最后还是捡回一条小命,又或者说,那全是克莱尔西昂一个人的功劳。但他完全没看上去那么轻松,不光在战斗里祭出圣剑,手臂也受伤流血了。

克莱尔西昂说只是小伤,用魔法治疗一下很快就能恢复,然后随手打开门跳了进去。别当我是三岁小孩,明明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嘴唇发白。

但我不敢责怪他,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挨揍,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总是躲在别人背后等待救助的人没有资格说这样的漂亮话。

我无法代替他去战斗。我太弱了。

对不起。

 

妈妈,请您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保护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只要拿起那把剑,我也能变得和他一样强大呢。

 

 

 

让阿鲁巴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来。

石壁颤抖着发出崩塌前最后一声悲鸣,瞬间如同打翻的积木碎片,化为无数个黑影从头顶上方层层叠叠飞速下坠。近乎条件反射般,阿鲁巴就势往地上一滚,下一秒巨石擦着肩膀重重压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猛地掀起滚滚尘土,马上又被盘陀大雨镇压下去。

就在方才一瞬,克莱尔西昂惊觉洞穴深处有不寻常的声音。只来得及拔出剑,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魔物先发制人将整个洞顶掀翻,逼得他们在一片混乱中分散开来。

阿鲁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尝试调整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空气冰冷到几乎冻住他胸腔每一个肺泡,刺刺地痛着。现在留在身边的除了那把不知何时落在脚边的长剑,就只有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年代的苔藓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阿鲁巴努力站着,却依然觉得艰涩无比。

长剑别在腰间。终于等到眼睛适应黑暗,阿鲁巴开始向废墟另一端跑去。地表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积石堆积成一块儿,沿路下来磕磕碰碰,好几次险些摔倒。

“克莱尔西昂。”他低声呼喊,“克莱尔西昂!”

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

 

 

突然瓦砾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相隔一段距离,还有大雨作掩护几乎细不可闻。阿鲁巴脚下一滞,定眼分辨那里究竟有什么在响动。周围太暗,他只是朦胧看见一个大概的形状反复蠕动,像个梦魇。

“克莱尔西……”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像醒觉般从那片翁动的漆黑中硬生生分割开,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转瞬间冲入视野当中。还没来得及理清眼下的状况,阿鲁巴只觉得突然有什么东西死死缠住脖子,紧接着就被扯到地上飞快往回拖去。脸上立刻传来热乎乎的触感,窒息感一下子点起火焰肆意燃烧每根神经。电光火石间他抽出利刃一把割断紧缠着脖子不放的藤蔓,剑身在雨水中带出的凛冽光芒刺痛他的双眼,就连切口处迸溅出的粘稠液体也被照得清清楚楚,伴随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阿鲁巴还没能再次从地上站起,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鼠窜而起,编织成巨大的网,在下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把他团团捆住带上高空,并以最快速度送到魔物塞满肉屑的尖牙前。

死亡讯号贯穿整个大脑,那一刻阿鲁巴感觉自己连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呼吸与恐惧也一并抛弃了,就这么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可怖面容,许许多多不该此时出现的记忆走马灯般尽数浮现眼前,一层覆盖着一层,屡屡相叠,震痛他的视网膜。

温暖的家园。母亲的眼泪。破败的废墟。高耸的树林。香甜的苹果派。寂寥的灯火。

 

还有,克莱尔西昂的眼睛。

 

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呼吸愈演愈烈。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响遍整个大脑,膨胀着,嘶鸣着,爆发着,循着血液涌向每个细胞完成孤注一掷的反击。千言万语在嘴里千回百转,最后化成一声低吼从喉咙深处发出,足以撼动灵魂。

为了挣开束缚,阿鲁巴反手抄起长剑将藤蔓一击割裂。失去凭依的身体开始自由落体,勉强在魔物口中站稳,他顾不上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举起剑就朝着头顶方向用尽全力刺了进去。只听噗呲一声,剑身穿透厚重的肌肉,潺潺鲜血液顺着钢刃蜿蜒直下,像无数道留有温度的红线,一下子浸透了衣衫。庞然大物正因突如其来的剧痛惨叫不已,甩动脑袋作着濒死的挣扎。天旋地转间,阿鲁巴已经完全分不清此时糊在脸上的究竟是热汗抑或眼泪,只能凭借本能卷紧剑柄竭尽全力往外带去。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阿鲁巴的余光甚至能看到长剑划破皮肉时扯出的片片血花。魔物的哀鸣还在舌尖残响盘旋,徒劳地跳动几下,没过多久也归于永远的寂静中。

世界再一次剩下雨声。

 

阿鲁巴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从那堆腐臭烂肉里爬了出来,定眼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血肉模糊,干枯的血液凝固在每道掌纹之间,锈迹斑斑,看上去仿佛古老的部落图腾。垂下手臂,他紧靠灰白色的岩石坐倒在地,尽情享受劫后余生的每一缕氧气。

不是第一次感受死亡的可怕,却是第一次直面可怕的死亡。

此时此刻,阿鲁巴甚至觉得身上每道伤口都是金光闪烁的徽章,就连死亡也变成高贵的信条,横架在他与懦弱无能之间。他轻笑出来,听上去却更像是一声痛苦的呻吟。不知不觉间,泪水竟然从眼眶深处溢出,但是疼痛与疲惫不允许他抬手擦拭,就只好呆坐在那里任由滚烫的液体爬满整张脸,胸口作痛而口不出声。

大概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阳光终于拨开阴暗雾霾,亲吻少年瘦削的指尖。各种声音渐行渐远,阿鲁巴终于撑不住漫天困倦,靠着石板阖上了眼帘。

 

 

 

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的已经不是气势汹涌的雨水,而是被挖成正规方形的坑洞,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有泥土正不断撒在自己脸上,阿鲁巴绝对会认为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下死掉了。然后,他的目光瞄到某片熟悉的披风边角,心底就更是了然几分。

“……请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克莱尔西昂终于停下手中作业,探出头回望面带不满的同伴,表情出奇的平静。

“杀人灭口啊。”

“我不是问你在干什么!是问你为什么啊!”阿鲁巴闻言立刻从坑底跳起,却被对方一个铲子拍了回去。

“为什么呵。”克莱尔西昂站在坑外嗤笑,“只不过是为世界清除一个总是偷窃别人东西的渣滓出一份力啊。”

“我从来没有偷你的东西!这个梗到底要玩多少章才够啊!”处于弱势的阿鲁巴不依不挠,“当时情况危急才不得不这么做啊……!啊噗……呸。”

显然并不打算听对方辩解的克莱尔西昂,又铲了一抔土往对方脸上盖去。

“去死吧,你这个喜欢触手play的变态。”

 

 

xxx年x月x日,雨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家伙任何东西了,打死也不会!

 

 

笔尖狠狠划在被水浸泡过后发皱的纸面上,力度之大甚至连下面的纸张也清晰印着他的字迹。阿鲁巴顿了顿,看一眼完整无缺的手掌,又在后面加了小小的一句。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家伙往我鞋子里放了把短刀啊。』

 

 

 

如果要问阿鲁巴,你觉得怎样的人才算是勇者呢?他大概会回答说:强大,勇敢,善良有爱心,乐于助人……然后他就会很遗憾地发现,除去第一样,接下来的几点几乎都不会从克莱尔西昂身上体现出来。

而这种情况,至今仍未曾好转。

 

“我说……你倒是快点帮忙啊……真正的勇者先生……”

魔物的利爪已经贴近头皮,阿鲁巴撑起双手,奋力用短刀招架着又拉开些许距离。可是对方泰然不动的身体与逐渐发酸的手臂都不约而同提醒他,这样下去再过个四五分钟,自己就会被踩成粉碎。

闻言,克莱尔西昂的目光才从天上那团从棉花糖变成冰淇淋再变成甜丸子的云朵上移开,重新放回独自一人对付着魔物的阿鲁巴身上。

“哈?帮忙?”他轻描淡写地耸耸肩,“你以为刚才抢着要帮助商用马车的人是谁啊?明明是绝佳的逃跑时机的说。”

“你在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啊……!”阿鲁巴咬紧牙关试图将重心往前推去,但这根本不起一丁点作用。他的脊梁早已紧绷如弓,“别再浪费时间了……我快…撑不住啦……”

“好啊!想要我出手的话,就试试取悦我吧!”

站在远处的克莱尔西昂像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似的拍拍手掌,一脸期待的表情。

“——才不会这样做啊!”

瞬间的分神让他完全交出主动权,魔物一使力整个人就被摁倒在地。紧盯着分寸之外在太阳底下反射出刺眼光泽的爪牙,他吞咽口水,不由得深思这一爪下去自己到底会有多惨。

 

“克莱尔西昂——”

 

下一秒钟阿鲁巴感受到身后不知何时有股力量将他扶起,连同手中的短刀一起也跟着推至头顶。“我还以为你能更有用些呢,垃圾变态小偷先生。像你这样,就算有七十二条肋骨也不够断啊。”熟悉的叹息在耳边响起,阿鲁巴浑身打了个颤,耳朵却竖得极高,一字不差地把对方的话收入脑中,“面对力气比自己强大的敌人,绝对不要随便跟他做拉锯战,先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再说。”

阿鲁巴全神注视着前方。克莱尔西昂笃定他的确有听进自己的话。

“准备好了吗?”

面前的少年点点头,带着不可动摇的力度。

“很好。”克莱尔西昂嘴角翘起,唯独淡了平日那份调侃,“我数三声,然后合力把它的手给托起。”

两人的气息正以某种恒定节拍渐渐融合,重新细化、分离。阿鲁巴无意中相信,这时与克莱尔西昂呼吸着相同空气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追逐上这道光芒,闪耀而充满希望。

他已无所畏惧。

 

“三、二、一——!”

 

几乎是同时,两双不同的手臂一起发力,犹如劈裂天际的橙色闪电转眼间将魔物的利爪推上半空。敌人惊呼出声,站稳身体后立刻挥舞另一条手臂向他们直挥过来。

“不想脑袋被削掉的话,现在就立刻给我蹲下。”

听从克莱尔西昂的命令,阿鲁巴马上俯下身子,却感觉脚跟被对方轻踢了一下,原本扎好的马步也瞬间倾斜,利爪险险擦过他的发旋,在头顶上方不过半指的地方平滑而过。目睹此景的阿鲁巴倒抽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着,把他的警觉性和敏捷性提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相反,克莱尔西昂完全是一副神情自若的样子,他的胸膛几乎紧贴阿鲁巴的后背,后者却丝毫没感受到当中出现哪怕半点杂音。轻笑着,克莱尔西昂拉低阿鲁巴的手臂,携剑趁机挑断敌人的大腿筋络,角度之准几乎不带起一点血星。

“如果想成为真正的强者,你就好好记住这几点。”即使带领着一个新手,他的呼吸照旧有条不紊,“第一,不要害怕受伤,就算真的痛到不行也要马上爬起来。”

失去一半行动力的魔物不退反怒,一面嘶鸣着,一面朝他们疾速冲来。

“哇哦,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克莱尔西昂笑道,“如果现在被它打中,恐怕你就只剩下肋骨粉啦。”

“那快想想办法啊!”阿鲁巴抬眼看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同伴,眼睛里写满真切的信任。

克莱尔西昂屏息凝视,沉默得像头瞄准猎物的苍鹰,待到魔物的气息已经触手可及,他瞬间举刀往地面一拨,再轻轻一钩,短刀卷着滚滚沙石侵袭了它的眼睛。

“第二点,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不要轻言放弃。”

透露出金属质感的嗓音并不响亮,在阿鲁巴耳中却清晰到足以排除世上其他声音。

“最后一点。”

那个人的手心正抵在自己的背上,轻推着他不断前进,这些阿鲁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用勇气交织而成的利剑,由坚强凝结而成的铁盾,在自己胸膛中投下宝贵的火种,驱赶阴霾,燃尽所有胆怯与软弱,终有一日会重生出光明未来,使他也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卫线,永远捍卫着那份微弱的希望。

 

 

“永远永远,都不要认为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刹那间,阿鲁巴攥紧手中短刀一个箭步冲上前。

 

一击封喉。

 

 

“四十五分。”

“哈?!”阿鲁巴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低分啊?!我明明是一击必杀啊、一击必杀!至少有个合格的分数吧?!”

“你在说什么呢。”克莱尔西昂恢复一贯的戏谑,“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手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还擅自出击和请求外援。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顿了顿,“——你可是个喜欢触手play的变态小偷啊!”

“根本不讲理——!”

无论阿鲁巴怎么争辩,克莱尔西昂都一概拒绝接受,捂着耳朵走向从刚才开始就停在一边的马车,随手掀开布帘查看里面的损毁状况,像被惊雷震住般,他在那瞬间几乎露出无措的表情。马车里面装载的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坐满整节车厢,簇拥着脑袋望向自己的孩子。目睹眼前这一幕,就连刚才还在纠结分数的阿鲁巴也立刻缄默其口。

车厢内光线暗淡,有细小窸窣的抽泣声回荡着。孩子们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显得面黄肌瘦,蜷缩四肢静静坐在属于自己那块冰冷角落,浑然一副等待死亡来临的样子。

“哥哥……”翕动了半天的唇终于开口发问,声音微颤,“你是要买走我们吗……”

克莱尔西昂已经看不下去了,简单直接地用一记眼刀刮向人贩,沉默着质问个中原因。

“其实是这样的……”男人连忙摆动手,冷汗从额角丝丝泌出,“他们都是我亲戚的孩子,但因为太穷实在无力赡养,就……”

两记精准的飞踢瞬间堵住他的嘴巴。男人的身体如雪球般在地上滚动几圈终于停了下来,就这么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声息。

克莱尔西昂放下左脚,目光扫过旁边的阿鲁巴。

“嘛,这次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一次吧,恶心的阿鲁鲁先生。”

“这句话完完整整地送回给你,克莱尔西昂先生。”阿鲁巴声音低沉,“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分数的问题吧。”

又望了对方一眼,克莱尔西昂转身跳上马车,手脚利落,阿鲁巴也跟随其后坐在他旁边。黑发少年拉紧缰绳,马匹的嘶鸣声接踵而来,拉着他们向远方驶去。

“于是我们要怎么办啊?”阿鲁巴瞄了背后的车厢一眼,“总不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吧?”

克莱尔西昂赤红色的双眼直视前方,看上去并不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扰。“把他们送到下一个城镇的警局那里,连同那个人贩子一起。”

阿鲁巴显然吃了一惊。“等等,那个人……好像还没上车?”

“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绑在车尾上拖着走了。”

“什么?!”阿鲁巴反射性扭过头看向后面,果然见到一个人影正被绳子拽着在地上滑行,“快停车啊!这样会出人命的吧?!”

“那就更好办了。如果他死了的话,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你身上,之后我不但能拿到丰厚酬金,还落得一身轻松。”克莱尔西昂配合地嗤笑一声,“光是想想都高兴啊。”

“你是恶魔吗?!”

此起彼伏的对话伴随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夕阳另外一头,像只归家的铜铃,留下一长串深色的影子。

 

 

 

xxx年x月x日,晴

 

妈妈,最近我一切安好,请不必挂心。

虽然克莱尔西昂那家伙嘴巴还是很损,但我知道他不会随便扔下我不管的。我已经不再孤单寂寞了。顺带一说,在他的帮助下,我的剑法已经进步了很多,面对敌人也能够和他并肩作战。尽管有时候也会受伤,可我不会再让自己后退半步了。

最黑暗的日子已经将近尾声,大家都一定会活得比现在更好吧。

他曾经这么跟我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我觉得那些先前距离我们很遥远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近在咫尺,只需要伸出手臂就能触及。

 

一定会到达那里的吧,无论是我抑或他。

我如此深信不疑着。

 

 

 房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叽嘎声将他轻轻唤醒。睡前写好的日记还躺在枕头下面,露出小小一个角落。壁炉烧得通红,偶尔有火炭迸溅,像极了温暖的星屑。阿鲁巴听见新翻的泥土粘在靴尖沙沙作响,带着枯叶与霜雪的味道缠绵交织,弥漫整个房间。没过多久,一阵微风吹进冲散所有寂静,他从床上坐起,转身看到数日未见的克莱尔西昂正倚在窗边,懒懒地眺望与晨曦交接的紫蓝色夜空。

薄雾朦胧的地平线尽头繁星沉睡,预示着崭新一天的轮回。慢慢地、有微光从远方迸射出来,并且正往这边不断延伸。云霞被浸染成一片璀璨金色漫天绽放,犹如有铸熔的宝石溶化其中。晨风跨越漫长的海峡来到他们面前抚弄发丝,细细听着却更像是驱散黑暗的响亮晨钟。阿鲁巴裹着毯子爬到克莱尔西昂床上,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黎明底下,克莱尔西昂的轮廓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金光磨去他太过沉重的棱角,褪下冷峻的防备,细心勾画出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突如其来的靠近,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辞而别。

 

时间在两人指间停滞不前。此刻世界这般宁静安好。

 

“快要下雪了。”很久以后,他听见克莱尔西昂这么说,波澜不惊。

“嗯,我知道。”你鞋底的霜雪已经告诉我了,阿鲁巴颔首,“春天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克莱尔西昂将目光转向对方,瞳孔深处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与疑惑,还有逐渐蔓延开来的欣喜。没过一会儿,他轻笑出声,说像个笨蛋一样活着真好啊,那就不用每天都这么烦恼了。

阿鲁巴皱了皱眉头,并无怒意,随即展开眉目,微笑着回应他,做人积极一些不好吗。

 

从来都没有盼不到黎明的黑夜,不是吗。

尽管并不知晓世界将通往何方,相隔彼此的道路仍然遥远漫长。

 

“一定会到达的。对吧。”

 

克莱尔西昂迟迟没有答复。阿鲁巴转过头,发现对方已然枕着窗沿沉沉睡去。他又唤了对方的名字几声,无果,于是叹了口气,脱下毯子披在黑发青年的身上,替他掩去窗户,静静凝望新一轮日出升起,唤醒整片寒冷大地。

呼吸绵长而恬静,像一声声淡淡的“是啊”。


TBC

[战勇][信天翁]通往归家之路的末班车(4章)

改到连自己也觉得有点混乱了……希望没什么差错。


——

4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落下。克莱尔西昂拒绝了阿鲁巴的邀请,摆摆手说,我还有点事情,聚餐就免了,帮我问候一句吧。

  ……你有什么可忙的吗?不对、为什么每个人都把我当成传话筒啦?

  目送对方的背影离开,阿鲁巴心底一阵郁闷,但很快就收拾情绪,推开那扇等待已久的门。

  如克莱尔西昂所言,温弗夫人特制的苹果派十分美味。果酱的醇香从舌尖开始,像块小毯子,铺满整个口腔。在阿鲁巴印象里,这几乎是能与母亲的肉馅饼相媲美的存在。美中不足的是,这种美食只有两个人去分享。又或者说,只有他自己一个。

温弗夫人的儿子至今未归。

  阿鲁巴原本提议先等人齐后再用餐,温弗夫人摇摇头说:“那孩子在码头工作呢。”顿了顿,“所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了,现在能有人陪陪我就相当满足啦。”面对温弗夫人的回答,阿鲁巴只能苦笑,低下头装作没发现她总是瞄向窗边的眼睛。

正纠结要用什么话题来转移这种尴尬的气氛,屋外突如其来的嘈杂声一下子就把他的思绪给扯了回来。比起茫然失措的阿鲁巴,温弗夫人几乎是条件反应般从桌边跳起,然后冲到门外查看情况,速度之快连阿鲁巴也目瞪结舌。外边人头攒动,似乎正不约而同地涌向某个地方,阿鲁巴踮起脚张望许久,才想起那是码头的方向。火把噼里啪啦地响着,在每个人脸上都抹上化不开的阴影。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地方,可在阿鲁巴眼里他们的神色凝重得有如奔赴刑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带着疑问他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温弗夫人在夜灯下惨白的脸。顿时,阿鲁巴深深地意识到某种他没能预料的灾难已经发生,并且正以不可逆转的力量辐射开去。

答案近在咫尺。

尽管此时此刻双手在高频率地颤抖着,内心爆发的呼唤却不断提醒他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咬紧牙关,阿鲁巴以最快的速度抢在神情恍惚的温弗夫人前面,一边追随大部队的脚步,一边回过头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大喊。

“我现在就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就会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冷风撕扯着火光转瞬间就把一切平静掩埋其中。

 

 

 

前方传来零星的打斗声,并且随着他愈发地接近,混杂了嘲笑、唏嘘和议论的喧闹声如同沙漠上翻卷的热浪在身边腾空而起。努力分开拥挤的人群,阿鲁巴昂起头,只勉强看见几个黑影不断跳动着。

即使相隔层层人墙,肉体厮打甚至坠落的声音依然分毫不减,像一记信号弹,人群簇拥着就开始向前蠕动,阿鲁巴也跟着被推到了前面去。有人在低吼,有人在嚎哭。一片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狠狠踩了他一脚,他吃痛地惊呼出声,连忙低头查看伤势,却发现有个人被揍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痉挛不止。等他想捂住鼻嘴时已经晚了一步,血腥味卷着恶心的酒臭在他胃部深处激荡。恍惚间,阿鲁巴觉得自己的大脑神经又再次被撩拨到前所未有的临界点。

“蠢材!连看守那点货物也做不好,除了浪费口粮还顶个屁用!”地主对着地上的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抬手直指身边一圈圈脑袋咬牙切齿道,“该死!你们这群废物有谁看到偷我东西的家伙,快点说出来!不然我把你们的工资通通扣下!”

不是询问而是命令的语气,骤然重压到在场每个人的头顶上,像一记惊雷将刚才还萦绕耳旁的嘈杂声全部碾碎。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应答,连呼吸声也渐渐消止。站在人墙最内侧的阿鲁巴四周张望,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寻出一丝半点开玩笑的痕迹,可他失败了。眼前的景象疏离得犹如纸页上的文字,毫无真实感可言。

“我数三秒!如果再没人出声,你们都给我滚回家吃奶去吧!”

男人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甚至犹豫的时间。

 

“三!”

没人出声。

 

“二!”

还是没人出声。

 

“一!”

阿鲁巴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我看见了……!”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条高高举起的手臂上。男人比着一根手指,死死瞪着那个方向怒哼一声,接着推开了挡在那根手臂前的人群,猛地拽起对方的衣领张口就喊:“谁!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偷我的东西!”

“是、是个黑头发的……”那个人嘴唇发白,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有双红色的眼睛,因为非常少见,所、所以我就记住了……对,今天下午他在仓库附近徘徊了很久,我都清楚看见了……”

“你们有谁见过那个家伙!”

一声令下,方才潜伏下去的讨论声又重新沸腾起来。

 “我不认识那家伙,你们呢?”

“……好像有点印象。啊、是不是昨天抓到强盗回来领赏那个啊!”

“说起来还真有些像,我记得他带了四个人回来吧?”

“对!四个人!我还打听了一下,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叫、叫……克莱尔西昂?”

 

 

……什么?

 

 

阿鲁巴感觉自己脑中最后一根丝弦瞬间断裂消散,仅存孱弱且惨淡的余音。难以名状的情感席卷五脏六腑,他深呼吸几下尝试让自己恢复平静,可那终究太过徒劳,除了手脚冰冷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心脏在胸膛深处却以近乎咆哮的速度跳动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呆站在充斥着怀疑目光和愤恨表情的人堆里凝视远方,看见自己的身影逐渐和克莱尔西昂交叉重叠,就像被指责的人是自己一般,委屈得无处遁形。

“怎么可能……”

导火索已经被点燃。连阿鲁巴本人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发出如此低沉的声音。

“那家伙……克莱尔西昂……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眼睁睁看着男人拨开人群,顶了张嚣张得不可一世的脸走到自己面前,阿鲁巴也未曾偏离视线半分,时间似乎将他凝聚成一具坚硬无比的石像。

“……今天下午,我一直都和克莱尔西昂在一起。我可以证明他没有偷东西。”

声音虽然微弱,但从未退缩。

“哦?”饶有趣味的一声,男人伸出指头狠狠敲击他的胸膛,“你这小子知不知道我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这是个连阿鲁巴也无法完整解答的问题。

救助与被救助,利用与被利用,暂时性的同伴,这些词语都可以概括他和克莱尔西昂之间的联系,却比它们都要复杂得多。他是他历经浩劫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冥冥之中,阿鲁巴更愿意相信这次相逢是一次不经意的安排,一场奇异的恩典,仿佛光芒洒落照亮数千个夜晚。

 

然而对阿鲁巴来说,幸运女神的裙裾从来都吝于给他。

 

“那家伙是昨天被克莱尔西昂抓回来的人之一!”

不知道是谁抢过话茬,接下来噩耗般的议论声铺天盖地而来。

“什么?原来他是强盗吗!”

“难道说他和克莱尔西昂一起串通好来偷我们的东西?”

“抓住他!那家伙是同党!”

一时间人声四起,阿鲁巴甚至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就被众人仇恨的视线绞成碎片。茫然中,他余光睨到一只手掌正冲着自己直挥过来,脚底一软下意识向下一跪,男人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只捞到身旁的空气,尖叫声和怒斥声立马在耳边炸裂。阿鲁巴已经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伤口,在原始的恐惧驱动下,他拨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拔腿就跑。他甚至不清楚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只知道以最快的速度爬起,往任何他所能看到的地方奔去。

终于逃离开那片比森林更令他心寒的人堆,阿鲁巴肩上和背上也挨了重重几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脑内思绪却因此越发清明。迅速分析了下眼前的情形,他强忍肩膀的疼痛闪进最靠近的小巷中,借助建筑物和夜色把自己隐藏起来。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如影随形,阿鲁巴根本没有时间调整呼吸,就转入下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会通向何方的路口。

逐渐削弱的体力和持续作痛的伤口,不断提醒着他末路来临,胸膛被愤懑和恐惧填塞到几近爆裂也无处发泄。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只是短短几天,整个世界就已经翻天覆地。从无忧无虑沦落成过街老鼠,当中连一丝一毫的缓冲也没有。

由头到尾,阿鲁巴·弗流林戈都扮演着一个无力者的角色——面对亲人,他无力挽救;面对强盗,他无力反击;面对恩人,他无力回报;甚至面对命运,他也无力反抗。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样的判断精准得让他惊惶。吞下所有泪水,把仅有的勇气拧毛巾般强挤出来,阿鲁巴闷头继续向未知远方狂奔而去。

 

他以为自己能抛离一直紧随其后的脚步声。

可显然还是没能做到。

 

直到意识到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在身边响起时,阿鲁巴脚下一空,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猛地撞击路面,钝痛仍留颅内残响盘旋。还没来得及站起,腿上却被一道陌生的力量固定住,然后飞快往角落处拖去。即使被摆正放在水泥地面上,他还是没法发出哪怕半句呜咽——克莱尔西昂手里的球棒在他嘴边友好地打着招呼。

没过半分钟,密集的脚步声和火光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多亏紧挨着的那只大木桶,他们才能够躲在阴影里没被发觉。

“真不愧是小偷啊,居然可以跑得那么快。”克莱尔西昂一边故作紧张道,一边用球棒在阿鲁巴腿上招呼着,“不如现在就让我把它们打断吧。”

“住手啊?!”阿鲁巴累得浑身发软,也懒得跟旁边的人东扯西扯,“话说,你真的有做过那件事吗……?”

“哪件事啊……”克莱尔西昂恍然大悟,“是指我帮你捡苹果时又多拿了一个吗?”

“原来你当时还拿了啊!”话音刚落,就因为“太大声了”的理由从正面吃到一记直拳,“好疼!就不能稍稍温柔一点吗……”

“因为你太恶心了!”探了探外边情况,克莱尔西昂回过头重新对上阿鲁巴惊异的目光,“如果说偷东西那件事的话,不是我做的,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既然知道你就早点……”

“温弗夫人的儿子有份参与呢。”意料之内听到对方微弱的抽气声,克莱尔西昂抬起眼,继续以冷淡的语气解释,“下午码头发生骚动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折回去看看,果然撞见他们在搬运货箱。大概那时也被他们给发现了,所以事情败露后就把我当做挡箭牌用。”

沉默片刻,阿鲁巴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尘埃里去。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说了也是白费。他们人多势众还是本地人,随便站出来反而会被抓住吧。”他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嗤笑,“最严重的是,不仅只有他们,这里很多工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偷过东西呢。如果揭发出其中一个,搞不好会因为连带作用把其他人都牵扯进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团结起来一同指正我。”

阿鲁巴的头搁在膝盖上,仿佛就这么持续下去,整个脸深埋在黑暗里不再出来。

“……然后呢,我们就成了他们的代罪羔羊了吗。”

克莱尔西昂用一种“你今年几岁”的表情望了阿鲁巴一眼,很遗憾地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自己。因为无趣而撇撇嘴,他用球棒支撑着下巴闷闷地回答:“害死两个陌生人总比饿死一大群人强……而且也不能说不是罪有应得吧。”

“欸?”阿鲁巴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几年前这里发生过饥荒。当时那个人封闭了粮仓,置饥民于不顾。”他说,“面对暴动的饥民,他只需要花点小钱就能轻松摆平。那场天灾人祸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温弗夫人的丈夫。”末了,克莱尔西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之后大家都很畏惧那个人,但骨子里又痛恨他见死不救,于是就结伙起来偷抢商品谋利。”

难得他肯耐下心来和我讲事情呢,阿鲁巴想,就像真正的伙伴那样。虽然他根本不了解克莱尔西昂的想法,半点也不了解。

静候许久,他发现克莱尔西昂不再接话,似乎已经把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地上,双眼平视前方,表情冷淡,一如阿鲁巴三天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于是,他也沉默着靠在墙壁上,用力闭了闭眼。

周围非常安静,只有虫鸣盈满耳廊。

“事到如今,还真该感谢你保持沉默呢……”阿鲁巴的声音像从一个光年以外的地方传来,“但最让我遗憾的是,我现在已经没法把这套衣服还回去了。”

而且我还撒了谎。阿鲁巴将身体蜷成一个小团,遥望天边稀稀落落的星辰,想象那是温弗夫人温柔的眼。曾经近在咫尺的存在,此刻却相隔一个银河的距离。

回答他的是克莱尔西昂独特的低笑声。那里永远有一种冷冷的金属质感,听上去并不觉讨厌。

“这句话还是等你走出城门还没被打成猪头再说吧。”他站了起来轻拍披风上的尘土,“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拜拜,垃圾山先生。”

 

 

趁阿鲁巴还在发愣,克莱尔西昂已经甩开手里的球棍,三步并作两步踩上堆在墙角上的箱子,借用冲力一下子蹬到屋檐,右脚迅速转换方向将身体推至高空。清脆的一声后,整个人稳稳落到房顶上。无视底下忿忿不平的某人,他沿着并列排开的房屋翻越开眼前接连不断的障碍物,轻而易举转进下一个路口。夜色几乎与他的身影融为一体,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就像一双张开的翅膀。

跑至圆顶塔楼时,克莱尔西昂突然放下脚步,身子前倾从上面俯看下来。街上有无数道光线从中间向两边分散,接着又重新聚拢过来。他嘁了一声,跳到镂空阁楼边缘,挽住雕花扶手飞速返回地面。扫了眼一直在地面紧随其后的阿鲁巴,克莱尔西昂踮起脚尖就开始往前奔跑。

“我说你还真的跟上来了啊,果然很恶心呢。”阿鲁巴简直不明白克莱尔西昂这时候怎么还有心情嘲弄努力追赶着他的自己,“不过很遗憾的是,那群家伙已经从南边和西边一起开始夹击我们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两个方法。”克莱尔西昂在黑暗中依旧穿梭自如,“第一个是从北门逃出,那边是森林的位置,大晚上的他们不会敢随便到那里去找人。至于另外一个……”

阿鲁巴转过头打量克莱尔西昂的侧脸,那是用月光打磨而成的线条,精简,有力。

“就是直接把你交给他们痛打一顿。”

“后面那个不提也罢啊!”

默数追兵人数,克莱尔西昂笃定如果现在他们选择混入人群,那一定会错失先于对方到达北边的时机,可是继续处于被动状态他们就只会更加引人注目,稍有不慎就会落得腹背受敌。心里做下如此判断,他果断放弃抄近道,反身蹿入某个不知名的分叉口,顺势对准打算跟自己跑向同一方向的阿鲁巴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模糊之中,他似乎还听到对方吃痛的声音。

眯了眯眼,克莱尔西昂满意地听到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大幅减弱,紧接着他一口气冲到长廊最深处,犹如一支离弦的箭矢,在追击者的眼皮底下,奇迹般蹬上驻守在尽头的石墙垂直往上冲。他们的视网膜清晰刻印下那道清脆身影卷落繁星,在不到两秒后完全消失在死胡同之中。

克莱尔西昂从石墙背后跃出,快速地拽住绳索,顺着重力笔直下滑而去,风声于他耳边嘶鸣不绝。再次回到地面的他站稳身子,看见暂时摆脱追兵的阿鲁巴正以一种掺杂了震惊与担心的奇异目光紧盯着自己。可他们并没能在原地停留太久,更多追兵像浪潮一样涌来。几乎是下一秒钟,他们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开始向前并肩而跑。

“话说你不是会魔法吗?”阿鲁巴鼓起勇气,问出深藏心底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你不用它来逃脱啊?”

“哈,你果然是被虐狂魔吗?”克莱尔西昂向他刮去一记眼刀,“如果在这里被人发现我会用魔法,那就不是绑起来痛揍一顿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直接被抓起来活活烧死。”

……但以你能力,摆平那些事情也只是小事一桩吧。

再三斟酌,阿鲁巴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穿过多少回廊,摆脱了多少追击者,阿鲁巴终于在双脚完全站不起来之前,看到那扇逐渐映入眼帘的北边大门。他以为那会是这个混沌晚上的终结,以致于不自觉加快了脚下速度做着最后冲刺,却不料克莱尔西昂一个急刹,抬起手臂用一记精准的肘击将自己撞翻在地。

 “好疼疼疼……你又在干什么啦!”

阿鲁巴摸着鼻子从地上爬起,碎石咯得他浑身发疼。可克莱尔西昂只是直视前方,不发一语。这时,阿鲁巴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两个已经被火光和人影筑起的围墙重重包围。

“妈的,终于逮到你们两个臭小子了!”尖锐的声音从人群中慢慢传出,不一会儿就走到他们面前,“在我的地盘偷了东西还敢跑,嫌命长的是不是?都给我抓回去砍断他们的手脚!利索点!”听到命令,人们迅速交换了个眼神,簇拥着开始朝他们挪动过来。

  就在阿鲁巴紧盯人墙茫然不知所措时,一个声音穿过空气清晰地传进耳朵。“喂,我现在想到一个办法……要试试看吗?”他注视着克莱尔西昂沉静得不起一点波澜的赤红色眼瞳,片刻沉默后,坚定地点点头。

  “很好。”

  克莱尔西昂站在一旁,头微微垂下,阿鲁巴甚至不肯定他是否在微笑,幅度小得他难以辨清。然后,他看到克莱尔西昂竖起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自己。

“其实全部事情都是他做的!我只是被威胁要跟着一起逃跑而已,要抓就抓他一个人吧!”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肋骨处传来。

“你以为是哪个白痴把事情闹大搞得我没办法静悄悄溜掉,还要我带着他东奔西跑错失最佳的逃跑时机啊?”克莱尔西昂一边摩擦拳头,一边微笑道。

  “……对不起啊?!”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站在人墙前面的男人咆哮着,额上青筋暴跳,“全部都给我抓起来!快!一个都不要放过!!!”

  转眼间,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阿鲁巴甚至连眨眼的空隙也没有,就被一股力道拉着跳入无底深渊。惊呼与怒号在他头顶化成泡沫飘过耳际,伴随静默浪潮一同溶入黑暗里。可此时此刻,阿鲁巴心底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像是确定什么似的,他慢慢收拢掌心。

 

 回应他的只有克莱尔西昂令人心安的手掌温度。

 

 

 

  他们再次回到那片熟悉的森林中。

  “哎、终于逃出来了。”克莱尔西昂叹了口气,“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这里来了啊。”

  “……话说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呢,克莱尔西昂先生。”

  少年低头瞄了瞄底下的人,二话不说,先踩两脚作为回答。

  终于等到对方从身上起开,阿鲁巴翻了个身掸去灰尘,放任身体坐倒在地上。他默默凝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城镇,一副惆然若失的样子。疾风过境,他听见漫漫树影至今也未能平静。

  大概很久以后,阿鲁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呢?”

  他太累了,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又变得无家可归。

 

  克莱尔西昂没有立刻答复他,但也没有嘲笑,只是一言不发地伫立在那里,再次与夜色交错融合。阿鲁巴不得不转过头确认他的存在,心里揣摩着他会不会跟自己一样,看向那个已经无法容下他们两人的寂寥之地。

  “这有什么关系吗。”他低声说,“哪里能活下去就到那里去。”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顿了顿,阿鲁巴却像听到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般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垂下头,看着阴影中变得模糊的掌纹,眉间有哀伤却没悔恨。

  “……对呢。”他也淡淡地说道,“但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留恋啊。”

 瞥了身边的人一眼,克莱尔西昂抬起腿,往对方背后毫无征兆地踹上一脚,半点也不疼。

  “你就一个人就留在这里吧,恶心的阿鲁鲁先生。”他背对过阿鲁巴慢慢走远,“遇到强盗的话记得叫大声一点。”

  “他们不是已经被你揍扁了吗?!”

  阿鲁巴冲克莱尔西昂的背影如此喊道,转过身,向灯光斑斓的荆棘之城做着最后的无声告别。


TBC

[战勇][信天翁]通往归家之路的末班车(3章)

谢谢喜欢它的每一位。


————

3


  阿鲁巴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被单上,鼻间满满都是温暖的味道。眨了眨眼睛,勉强聚焦后才发现那条项链正好好地躺在枕头旁边,宛如沉睡的孩童。

  他从床上坐起,身体还有些沉,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这儿不是前几天一直呆着的森林,没有草木腐败的气息,也没有高大的树影和淙淙流淌的泉水。很干净,很安宁,令他不自觉回想起曾经在那间熟悉的小木屋里醒来的每一个早晨。

  不适时的推门声将他轻轻唤醒。阿鲁巴抬头,看见一位妇人从门后走进。对上他惊讶的目光,妇人先是愣了愣,微笑随即填满眼角每一道细纹,平实的着装丝毫不影响她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温润仁慈。

  “下午好。”妇人慢慢踱到阿鲁巴床边,俯下身子与他平视,“我还想如果你继续昏迷不醒需不需要找医生过来看看呢。当然,能自己醒来就最好不过了。”

  她自我介绍说她姓“温弗”,丈夫早死,和儿子两人相依为命住在这里。坐到床边,她开始问阿鲁巴肚子饿不饿,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那道澄澈目光总让阿鲁巴有种说不出的怀念与舒坦,他很想回答说没有,可喉咙干涩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只好摇头示意自己很好。

  在女性独有的细腻面前,再多掩饰也是徒劳。温弗夫人立刻从床上站起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她再次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她把杯子端到阿鲁巴嘴边,用眼神告诉他快点喝下。阿鲁巴也不再客气,朝她点点头,捧过牛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尽。香甜的奶液瞬间在喉间融化,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杯子脱离嘴边时,阿鲁巴甚至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

  “昨天见到你,还真是吓了一跳啊。”温弗夫人对此毫不在意,抬起手,像位真正的母亲梳理着阿鲁巴的鬓发,“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会是强盗,世道已经混乱成这个样子了吗?结果克莱尔西昂先生告诉我说你只是个糟糕透顶的小偷,误打正着被卷进这次事件,并不是他的目标……”

  “克莱尔西昂?”

  先放下那完全是中伤的评价不管,阿鲁巴对于这个陌生名字十分在意。

  “嗯?对啊,克莱尔西昂先生。”察觉到眼前孩子下意识的疑惑,温弗夫人只是不为意地重复一遍,“是他把你带到我家来的呢,你们两个不是同伴吗?”

  好容易地,阿鲁巴终于在搅成一团的记忆里,找到那双掺满调侃与恶意的赤红色眼睛——

 

  ……啊,是那个家伙啊。

 他的太阳穴不自觉抽痛起来。

 

  虽然温弗夫人多次表示对自己的照料不过是作为人应尽的本分,但阿鲁巴依旧心存不安。这种世道里突然要看顾一个陌生人到底有多为难他是清楚的,如果不能帮忙做些什么,阿鲁巴想,他大概会愧疚一辈子的。到最后温弗夫人还是妥协了,叹息着列出一张清单递给阿鲁巴,吩咐他去准备今天晚饭的材料。

  出门前,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套衣服,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被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儿子以前的衣服。”她拿着衬衫,往阿鲁巴身上不住打量,“可他现在已经穿不下了,我觉得扔掉很可惜,就把它叠好收起来,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也不介意对方提到身高体型这类不愉快的话题,阿鲁巴干笑两声,抬起手臂伸进袖管里头,柔软的布料摩挲过皮肤顺服地环住手腕,接着温弗夫人又为他穿上黑色外套,它甚至可以亲切地拥抱阿鲁巴的腰线。一切都是如此恰当其分。

从近处看,阿鲁巴更加肯定这是一件做工精细的衣服。紧密的针脚并排交错,描绘出制作者的良苦用心。而温弗夫人只是笑笑亲手抚平上面每一道皱褶,整好衣领。在她眼里,无论阿鲁巴抑或这件衣服,都是值得珍视的工艺品。

  “路上小心。”她轻拍阿鲁巴双肩,眼神诚恳,“如果见到克莱尔西昂先生,请替我向他问声好。”

 

  集市出乎意料的大,加上阿鲁巴是第一次来,七绕八转后险些找不到回去的路。终于把需要的食材全部采购完毕,阿鲁巴却被摊档上摆放的苹果吸引住目光,迟迟迈不开脚步。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买些苹果回去送给她。她很会做苹果派。”

  “咦?是这样吗……”阿鲁巴转过脸,看清旁边的人后立马大叫出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克莱尔西昂一脸平静地投以鄙夷的目光,嘴里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咔擦作响。

  “刚才看见有个白痴在这里迷路了,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表情还真是精彩啊。”

  “……看到别人有困难也不肯上来帮忙吗,克莱尔西昂先生。”

  红色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克莱尔西昂就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啊……肯定是她告诉你的吧。”

  阿鲁巴没有否认,只是紧锁眉头。

“对于初次见面就果断卖掉的人,你还真是一点歉意也没有啊?!”

  “在相处出感情之前把人杀掉是常识吧?”

  给过钱,阿鲁巴抱起装着苹果的纸袋转身就走。克莱尔西昂跟在旁边,在对方无法理解的视线中利索地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放到嘴边一口咬掉。余光睨到阿鲁巴目瞪口呆的表情,他偏正视线,慢悠悠地说道。

  “好吧。作为报酬,我告诉你几件事好了。”

  “诶?”

  也不顾对方到底有没反应过来,克拉尔西昂便自顾自地就开始解说。

  “第一,这座城镇叫做托伦兹,主要靠发达的海上贸易带动当地经济。”

  闻言,阿鲁巴停下了脚步,确实听见随暖风一波波涌来的汽笛声,空气中甚至夹杂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尽管已经临近集市边缘,四周依然热闹不减。围绕在卖艺者身边的鼎沸笑声,车辆从旁边经过时的辘辘响声,还有穿梭其中反射在琉璃窗户上的耀眼亮光,炊烟缭绕,眼前一切就像与他昨日身处的森林分割在世界两端。等阿鲁巴回过神时,克莱尔西昂已经走出很远,使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跑到他身侧。

  “那第二个呢?”

  “这个嘛……”话音未落,一记鞭笞声瞬间打断了话头。克莱尔西昂挑挑眉,啧了一声“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他朝码头的方向指了指,“那家伙是这里的地主,很多人都是靠他工资吃饭的,可他的吝啬跟难缠就和工人数量一样有名呢。如果想找麻烦的话,随时欢迎招惹他试试。”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阿鲁巴猜不透克莱尔西昂句末的那声低笑到底有什么意味,后者也只是耸耸肩继续向前走。瞄了眼躺在地上呻吟的工人,阿鲁巴咽了咽口水,揽紧纸袋追上那袭披风。脚下的道路直通往平民住宅区,石板台阶被夕阳铺染成一片暖黄色。

  “至于最后一件,”克莱尔西昂提着果核,随手扔进附近的垃圾箱里,“我上次的工作是收拾附近一带的强盗——估计你也猜到了,就是昨天那群家伙。于是将计就计把你留在那里引出他们……嘛,其实事情相当简单。”

  “哪里简单啦!我差点就没命了好吗?!”

  “如果我当时没有偷走你的项链,恐怕遇到他们以后你就已经脑袋搬家了。”

  克莱尔西昂面带笑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轻轻松松转入下一个路口。前面就是温弗夫人的小屋,跟在后面的人影却忽然停住止步不前。克莱尔西昂扭过头,与对方的视线在虚空中某一点胶着。良久,阿鲁巴终于开口道。

 

  “你会使用魔法,对吧。”

 

  明明是疑问句,却以陈诉的口吻从他嘴里说出。

  阿鲁巴短暂的人生中,在遇见克莱尔西昂前,就只见过一次魔法施展时发出的光芒。仅此一次,便足够终生难忘。同样因为这个理由,世上还有数之不尽的人对于魔法心存戒惕,甚至极力避免提起它,好像那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暴露在阳光底下,就会跟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到每个人身上散播不幸。

  让他产生疑惑的原因非常简单,只因为他醒来后没有任何不适。

  可记忆清楚告诉阿鲁巴说,除了曾经被对方狠狠地绊倒过外,身上和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可所有的伤口,却在昏睡了一天后全部蒸发不见。

无论怎么想也太过奇怪。

  克莱尔西昂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如果说人有十种表情十种情绪,那此时,他的眼里一定是七分平静,两分戒备,还剩一分彷徨。他静静站在离阿鲁巴一米开远的地方牢牢俯视他,凝望他双眼,目光深处隐忍着某种情绪。

  “不……其实我并没有恶意。”发现气氛逐渐变得僵硬,阿鲁巴连忙出声打破沉默,“我觉得会使用魔法是件不错的事情……真的,那么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家人……”

 

  话语被迫在此中断。

  克莱尔西昂的拳头还停留在空气中,一道简而有力的弧线。

 

万幸的是,这次克莱尔西昂只使出不到一半的力量。阿鲁巴捂住肚子干呕了会儿,迅速从地上跳起大声抗议。

  “可恶!比起嘴巴,为什么你每次都是先用暴力说话啊!”

  头顶传来克莱尔西昂冷漠的声音,像匹孤傲的野狼。

 “因为对着白痴的话,不管怎样说都不会明白吧。”

  食材滚了满地,阿鲁巴一边抱怨着,一边弯下腰将它们悉数捡起,抖净上面的灰尘收入袋里。这时,一个苹果递到他的鼻尖前。

  

“那我也实话告诉你好了。”

克莱尔西昂的眼平静如海,映现着稀薄雾气弥漫其中。

“除了伤痛,魔法什么也没能带给我。”

 

TBC

※“温弗”和“托伦兹”分别为”Warmth“和”Thorns“的谐音。

[战勇][信天翁]通往归家之路的末班车(2章)

※感谢魂子今天发布了旅途·故乡重制版,我又能循环一个月了。


————

2

全世界只有克莱尔西昂知道,他与阿鲁巴的再遇并不是偶然。当余光睨到一抹凛冽的弧度横跨阿鲁巴脖颈之间,从密林另一端慢慢挪移到自己视野范围里时,他只是转过身,双手抱臂靠在树身旁,一副好整以待的样子。

与克莱尔西昂的镇定截然相反,阿鲁巴正死死盯着底下那把几欲划破皮肉的匕首。这天晴日正好,光线从刀身反射到瞳孔深处,足以让他看清悬挂其上的不同灵魂。钝感有意无意撩拨着他的心脏,刺激肾上腺素快速分泌。胸膛的轰鸣声湮没头顶,震得他颅骨发疼。

喉咙干涩得像龟裂的大地。阿鲁巴深呼吸一口气,说服自己平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对,他需要的是和那个人打起配合来!阿鲁巴奋力将头抬起,达到能与克莱尔西昂平视的角度,接着很遗憾地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看自己。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对面的人不仅没有看过他哪怕一眼,甚至遭遇强盗后,连最稀松平常的惊讶也丝毫没表现在脸上。

 

某种很不妙的预感在阿鲁巴脑海里一闪而过。

 

发现克莱尔西昂迟迟不应话,本来占尽主动权的强盗也开始急了。由于距离问题,阿鲁巴轻而易举就能听见细碎的磨牙声从头顶上方,那鼓动起来与手风琴无异的下颚骨间传出,咯吱咯吱不停响着。配合那股生生逼出来的威慑力,男人斗犬般的双眼正恶狠狠地瞪向克莱尔西昂。

“快点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他怒吼道,像头发疯的狮子,“不然,老子马上让这穷小子脑袋搬家!”

话语刚落,身边两个不成器的小喽啰也附和着呐喊助威,尖刀高举在手,乖张的笑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波波延伸开去。等到克莱尔西昂终于对眼前这出闹剧厌倦时,他才站直身子,朝着对方慢条斯理地走了几步。

“然后呢?”他修长的指节在手臂肌肉上有节奏地叩击着,“很遗憾的告诉你,我并不认识那家伙,你们想要怎么做都请随意吧。”

说完,克莱尔西昂抬了抬下巴,指着阿鲁巴的方向。

 

“诶……?”

 

“开什么玩笑!老子昨天明明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

阿鲁巴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男人气急败坏地抢白了,响声震得他发懵。那扇手风琴正高高隆起,然后又被猛地收回。他一边听着强盗不停低声咒骂,暗暗腹诽道“你到底跟在我们身后多久了啊”,一边因为震惊、疑惑、恐惧甚至是愤怒塞满大脑而焦躁不已。可他没能惊讶多久,架在脖子上的刀尖又推进了一毫米,与充满生命气息的动脉亲密拥吻,随时都有割断喉咙的危险。

狠狠地跺了两下脚,阿鲁巴把双眼都给瞪直了。此刻他真心希望,对面那个人能够稍微说句体面话,好挽救一下目前的僵局。

 

事实证明,会这么想的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那你问问他,我叫什么名字?”

克莱尔西昂在那边摊开双手,笑得人畜无害。

 

瞬间,三双眼睛机关枪似的齐刷刷地瞄准他,可阿鲁巴除了徒劳地张了张嘴巴外,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先前被窒息感和恐惧感压抑的声音,已经化成暴雨当头向他泼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连同呼吸也开始变得疲弱。

 

……这下,真的要完了吗。

 

合上双眼前,阿鲁巴的脑子里只回荡着那么一句话。

堪堪逃过魔族灭口的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困在森林里没有饿死、冻死,反而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出卖,然后难看地长眠于此,连个像样的墓碑也没有。当中最令他费解的是,直到现在,他还能够清晰回忆起昨晚篝火旁边,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寂寥与痛苦,它们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来到自己面前,教晓他为人与生俱来的沉重与孤独,分明得有如白昼与黑夜的分界线,回响在每次风声之中。那一刻,他竟然没来由地相信,那里将会带领自己通往怎样光明的未来。

而这并非他所寄望的终结。

 

阿鲁巴再次睁开眼,看到克莱尔西昂赤红的瞳孔正照映着自己的脸。

 

“但是,”克莱尔西昂话锋一转,“眼看你们要用垃圾的血糟蹋这里的花草也太糟心了。不如我们来做个小小的交易吧。”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链子随意晃了晃,这时阿鲁巴发现那是他今早发现不见了的项链。

“等等那不是我的东西吗……!”

“吵死了。不如我先帮他们埋了你吧。”克莱尔西昂一把拽回绳子,声音里冷冷地带着一种金属质感,“我拿这个交换人质,怎样?”

强盗们面面相觑,然后快速点了下头,松开了一直禁锢着阿鲁巴的手。尽管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发疼,甚至还被人从背后用力地推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最起码他现在可以自由走动,可以远离开那块足够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阿鲁巴扭过头,就在和那几双与“凶残”相提并论也毫不过分的眼睛对视的瞬间,马上屏住了呼吸,几秒沉默后,他开始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将所有的抱怨和眼泪都咽回肚子里。

 

他实在太过渴望眼前光明的出口。

以致于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已然出鞘的尖刀。

 

当阿鲁巴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被绊倒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俯冲着往地面坠去。脚踝钻心地痛,他扑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脸上立即传来温热粘稠的触感,估计是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割伤了。克莱尔西昂以右脚作支点,左脚于阿鲁巴眼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扫过,犹如电影里被无限放慢的镜头,带出的冷风就连摔得头昏眼花的阿鲁巴也清楚感受到。

“哇,还真是千钧一发呢。”他嗤笑着面对男人眼里的惊慌,不紧不慢地嘲讽道,“居然敢背对敌人,你已经白痴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么说着,克莱尔西昂一把擒住握着匕首的手腕朝身侧拉去,近在咫尺的右臂瞬间发出,给对方扁平的下颚送上凌厉一击。男人连喘气的空隙也没有,只觉肘关节撕裂般的剧痛,蔚蓝的天空在眼前一闪而过,风声灌了满耳,莫名使他感到陌生。紧接着一道流星划破天际直冲向下,伴随“咚”的一声,内脏的悲鸣传遍身体每个角落。不到半秒后又是一记巨响,男人终于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仅留呜咽回荡在嘴里无法喊出。

意识到事情不妙的一霎,剩下的两名强盗又慌张地对视一眼,迅速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将克莱尔西昂包抄起来,手里的匕首却已经瞄准克莱尔西昂的心脏。他们紧绷腰线,犹如上弦的弓箭,只差一声号令。显而易见,对方的计划已经从拦路抢劫转变为杀人灭口——而克莱尔西昂则是其中最大目标。可作为靶心的人只是稍稍把重心推向左脚,抬起另外一条腿对准刚躺下的人,用脚跟狠狠地踢正面门,鼻孔里哼笑出一声:“太碍事了。”

瞥了眼从八点钟方向率先发难的敌人,克莱尔西昂轻微屏息果断偏过身子,熟练地躲开了擦肩而过的刀尖,借助惯性将踢腿一瞬间向左上方猛带过去,准确踢裂了对方半张脸的神经。唾液和鲜血糅杂在一起铸锈了空气,耳朵嗡嗡作响,他眼睁睁看着手中的匕首被夺走后,克莱尔西昂拽住自己的手臂,以过肩摔的形式将他毫不费力地甩了出去,如果不是自己的同伴赶紧趴下朝旁边一滚,恐怕他们现在已经叠罗汉般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克莱尔西昂可不会给予他们思考甚至是害怕的时间,手执匕首冲向除自己以外还能站在这里的人的喉咙直挥过去,冷如西伯利亚的暴雪。情急之下男人连忙举起刀子,堪堪抵御住克莱尔西昂劈头盖面的攻击,却忽略了自己命门正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这时克莱尔西昂的手掌已经拧成冲拳破空而出,深深地陷入他的皮肉之中,麻痹感盘旋上升。“咔呛”一声,男人在闪出黑白格子的世界里,只来得及瞄到随风飞舞的斗篷一角,紧接着夜幕降临把视野染成一片漆黑,他就像手里那把小刀一样应声倒下。

阿鲁巴好不容易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作呕感还在胃里徘徊不去,呸了几口嘴里的沙石,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已经只剩下风声和鸟叫声,没有惨叫,没有嚎哭,更没有刀光剑影带出的破风声。然后,平稳的脚步声挤开一切沉默走进耳廊,阿鲁巴心中大喊“不妙”,刚想抬头看清对方的脸,就被突然抛向这边的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脑袋,并且还在不断增加。肺泡在胸腔内几乎要挤压变形,嘶喊着四处乱撞。

最终他在缺氧与晕眩中失去了仅剩的意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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