Θrphan

[进击的巨人][利+艾]Farewell

※上年9月写下的文。当时因为并未完结而没有发布,估计也不会继续写下去了,所以非常慎入

※最后会补上真正的结局与设定。

※极力推荐配合ryo-銀色飛行船一起服用。


——

艾伦•耶格尔选择独自历险下去。

在这个既没有巨人也没有神明的世界,向着利威尔所在的方向。



《Farewell》


「先生,你喜欢看书吗?」

「只是单纯觉得对著书比对着人舒服。」

「那……先生,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一个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觉得挺有趣的故事。」

 

利威尔把目光从书页转移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身上后认真地思考起来,发现除了之前对方问过自己说「能够坐在这里吗」并且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外,他们之间并没有更多的交集。他仔细地打量坐在对面的人——对方穿着一件简单的毛织衬衫,黑色碎发被利落地理到耳后,身边还放着一个挺大的旅行箱,看样子是个路过的旅行者。

 

「不要。」

 

利威尔清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继续把注意力投放在羊皮纸上。对方立刻露出困窘的表情,但碍于咖啡厅较为安静的环境氛围,他只好掐着嗓音小声抗议着。

 

「拒绝得好干脆!」

「我并不觉得我们之前有见过面。」这次利威尔连头都没有抬一下,「正常情况下,一般人都会拒绝这种突如其来的请求吧。」

对面的人安静了下来,他们又恢复到开始时只有翻书声的状态。

但以为对方就此放弃的利威尔实在是大错特错。

 

「先生,我发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打发一下等车的时间罢了。」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很诚恳,「而且我也想找到这个故事的有缘人。没有更多了。」

对面的人在椅子上挺直了胸膛,双臂靠在扶手上,努力摆正自己的坐姿,利威尔很轻松就把他一系列小动作看在眼里。

 

「好吧,我答应你。」利威尔双指一拢,夹著书脊啪地一声就把手上的书本合上了,这时对面的人正眨着眼睛认真地辨认那本书的书名,「但我不会给你很长的时间,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办。」

「已经足够了。」对方爽快地答应,窗外的阳光给他的衬衫打上很温暖的颜色,「说完一个故事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利威尔真的认为对方在糊弄他。

一个人类居住在三面巨大墙壁里的世界,还险些因为巨人的捕食而崩溃灭绝。名为艾伦·耶格尔的少年由于母亲的死亡加入调查兵团,走上发誓要杀死全部巨人的路,却在一次意外中获得了巨人化的能力。

先不管故事本身猎奇的设定,一路听下来,利威尔总有种无名的烦躁感,故事像是在暗喻着什么,但他不得而知。直到对方说到士兵艾伦·耶格尔被他所憧憬的利威尔兵长救下,利威尔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对方兴致勃勃的演讲。

 

「这是出自什么奇怪的儿童读物吗?」

「……我想儿童读物里面应该没有吃人的情节,先生。」

「那这是什么。电影或者游戏的改编?还是未出版的小说?里面甚至出现了一个和我同名的人物。」利威尔翘着手,好整等待对方的答案。

谁知道对面的人突然瞪大着眼睛看向他,像是在参观一件稀世之物,突然间又噗的一声,把脊背深深地埋下去,颤抖的双肩和隐隐约约的声音让利威尔有点不满,但还是沉默着等待对方直起身,那双眼睛湿润得似乎都要流出眼泪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利威尔兵长。」无视利威尔阴下去的表情,对方笑笑收敛起心神,向他伸出自己的手臂,「你好,我是艾伦·耶格尔。」

「……这样很好玩吗。」

「啊,不好意思,突然就有点收不住了。」对方摆摆手,示意利威尔不要生气离开,「我从来没遇过有听故事的人同样叫做『利威尔』,这种感觉总有些稀奇,你懂的,先生。所以请原谅我的冒犯。」

利威尔板着脸,盯着眼前的人礼貌地为自己点上一杯蓝山咖啡作为赔礼,他一向喜欢蓝山咖啡独有的浓郁香醇。

那家伙的品味还不算太糟。利威尔啜了一小口咖啡,这样想到。

 

「然后呢?」

 

然后,利威尔在这个古怪的故事里头听到了更多自己熟悉的名字,很多很多。

他开始相信,那也许不是用所谓的『偶然』能够解释清楚的。

 

 

在加入利威尔班的某个早上,士兵艾伦·耶格尔本来是打算去商讨室打扫卫生的,结果清洁还没开始,反倒在地板上发现了不少零碎的粉笔头。他一时兴起捡起其中一个,随手就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少年歪了歪头,接着又在上面添加几道波浪线。最后,他对着黑板上拙劣的画工笑了起来,看似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艾伦,你在画什么呢?」

 

佩特拉从门口的方向走来,艾伦惊得差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下意识就想把黑板上的圆圈擦掉,不料佩特拉伸出手拦住了他,甚至认真地打量起那幅滑稽的画,转过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表情十分柔善。

「这是大海。」艾伦的眼神飘忽不定,佩特拉只是用微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在阿尔敏的书上见过几次。真正的大海要比它大上千倍万倍,而且里面还有很多很多的鱼。」

佩特拉听完后点点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她指着那个圆圈,友好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是你上面什么也没有呢……不如就这样吧!」她接过艾伦手中的粉笔,飞快地在圆圈里画下几条鱼,比较了一下后,又在边缘处追加上几株飘动的海草,「这样看起来就丰富多了。」她的笑声总让艾伦联想到夏天的银铃,在风中叮叮作响,清脆又舒心。

不一会儿,艾鲁多他们也被吸引了过来,局面瞬间就变成了几个大人挤在小小的讲台上,一边争抢细小的粉笔,一边对别人的画指指点点。奥路欧甚至嫌弃佩特拉画的鱼像团乱糟糟的抹布,后者毫不示弱地反击说他的珊瑚是片腐烂菜叶,趁着他们吵架的间隙,衮达把奥路欧的画擦掉换上了自己的贝壳,惹得一旁的艾鲁多捧腹大笑。

艾伦在他们身边着急地打转,几番劝阻失败后再也不敢出声了,他忐忑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利威尔正驻在门边看着他们,艾伦心下一紧,几乎要大喊出声,可男人在他开口的前一秒钟就选择转身离开,也没有留下来训斥他们。艾伦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佩特拉唤了他一声,艾伦转过头,看到原本空空如也的圆圈已经被各种鱼和珊瑚给塞得满满的,下面还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打上「利威尔班的大海」的标签。

 

一阵风吹过,那些鱼彷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黑板上甩着尾巴游动了开来,连带着他的心海也泛起点点涟漪。

最后艾伦也只是轻轻扬起嘴角,没告诉他们已经被抓包的事情。

 

 

再后来,除了艾伦和利威尔,其他人都没能从战场上回来。艾伦又回到那个商讨室,在黑板上描了一个大圆圈,凭着记忆在圆圈里面加入各式各样的鱼,可是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坐在后面的利威尔,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破布里拧出来的水珠。

「……对不起,我没能记住大家画过的东西。对不起。」

利威尔沉默了很久,久到艾伦一度以为他再也不会出声。

「我也忘记提醒你了。」男人静静地开口道,听上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算画得再好也只是一幅画而已,一擦,就没了。」

 

那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回答。但在那时候的艾伦看来,这里面难免多了几分不近人情。

并不是说他还没意识到这场漫长战争的残忍性,只是经历过班组成员的突然离去后,他开始重新思考,那些为此丢掉性命和未来的人,到了最后,还能得到什么,而他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他甚至连他们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法记忆清楚。

 

而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艾伦·耶格尔来说还有些困难。

 

他曾经以为利威尔心底里那份难以撼动,是在数千场战役中顺利存活下来的本能和证明,直到几天之后,他无意间翻看到利威尔总是紧闭着的书桌抽屉,里面密密麻麻放的都是调查兵团的团徽,它们大部份都混着血液和泥土,与干净的书桌格格不入。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并不怎么刺眼,打在那堆纺织物上面,如同一颗颗上等精致的碎钻,在这个被定格的画面中熠熠生辉,足够照亮他生命中每一段阴霾。

利威尔在艾伦目光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合上那层抽屉,并对此表示出一向的镇定。「我能带回来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都留在了外面,那些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拿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在一片安静中却格外清晰。

「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选择把它们放入信封里。我不强迫你。」利威尔根本没打算去问艾伦对于自己的行为本身有何感想,径自打开了第二层抽屉,拿出四枚团徽稳稳地放进艾伦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才舍得松开。艾伦抬眼惊异地看向利威尔,试图辨别清楚那里是否有什么在动摇,但很快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艾伦拢了拢自己的手掌,上面托着四个人从巨人那里赢回来的尊严和灵魂,很烫,很重,他却没想过要放下。

 

对视的尾声,艾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让我来吧。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你要做的还多得很吶,臭小鬼。」

利威尔嘴上这么说着,递给艾伦四个已经写上名字的羊皮信封。艾伦接过它们,珍之又重地将团徽装入里面,把融好的红蜡滴在封口的地方,用火漆印章轻轻地盖在上面。他翻过信封的另外一面,好好地看过那上面每一个名字。

 

佩特拉·拉尔。奥路欧·柏萨德。艾鲁多·琴。衮塔·舒尔茨。

 

即使到了数十年的以后,艾伦·耶格尔还是无比地庆幸在那段短暂又幸福的时光里头,能够与他们相遇相识相伴而走。

英灵永远都不会死去。

 

 

「这么说来,那个和我同名的人还算是个不错的上司?」利威尔问,「那最后是不是人类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像每个故事一样大团圆结局?」

「这么说来也没错啦。的确是大团圆结局,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美满,也没那么简单。」对面的人笑道。他的耐力远比利威尔想象中的要好,从刚才开始就没更改过姿势,「利威尔兵长可是那个时代的希望之星呢,不但很强大,而且也很关心下属,艾伦·耶格尔也是因为这个好几次捡回了小命的。」

无数多次。

 


任何一个人都太过低估知道自己的同级生就是杀害同伴的女巨人这个消息后对于艾伦·耶格尔的打击,就算是他本人,也是在充斥着训练兵时期的决意和战场上尸横遍野的绝望的梦里惊醒时,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但是现在的他连大声呼救都做不到,狂躁比理性更快地占据了他的大脑,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艾伦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只有咬紧牙关,努力维持住自己最后一丝清醒。

他一边压制着自己,一边狼狈地想,这条付出了那么多人才保住的性命,会不会就这么白白浪费在制止失控的自尽上。

明明还有很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明明还很不甘心。

 

下一秒,他等到一盏明灯的出现,照亮了地下室每寸角落。

 

利威尔身上的外套沾染着清新空气的气息,在一片黑暗中也极容易辨认出他的位置。他啧了一声,把灯放在陈旧的床头柜上。「不要随便做一些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事情啊,笨蛋小鬼。」

迅速地分析了眼下的情况,利威尔很清楚现在不能给艾伦松开锁链,那只会增加他咬破手臂巨人化的危险。于是他低下头,轻拍着艾伦的脸。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吧?」

回答的他只有浓重的呼吸声、锁链被牵动时的咣咣声,还有艾伦投向他尚算清明的目光。

「很好。如果你不想现在就被我削掉的话,就按照我的命令去做。」利威尔把用水湿润的手帕敷在艾伦额上,「试着平静下来,慢慢呼吸。」

可艾伦的情况并没见好转,汗珠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很快就把整方手帕温热起来。利威尔又换了一次水,加大了按压在他额头上的力度。

「听我说,安静,慢慢呼吸。现在还没到你放弃的时候,艾伦。」灯光给利威尔的面部肌理勾勒出最精简的线条,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有些拉长,也有些扁,艾伦看得不甚清楚,「会没事的。对,就这么保持下去。」

艾伦的呼吸逐渐归于平静,利威尔伸出手探索着他的动脉,反复确认已经没事以后,再次把敷在额上的手帕湿润,才提着灯离开。

 

莫名的情愫在喉头中涌动不已,却在化作完整语句之前,就被愈发沉重的眼皮打败,变成沉默,永远归于心底。而那盏远去的明灯,就是经年以后艾伦·耶格尔对于那段模糊不堪的过往,所能忆起最清晰完整的部份。

 

 

第二天,艾伦把那方洗干净的手帕归还给真正的主人时,收到了利威尔单方面的拒绝。当中的理由十分简单。

 

「等你感觉自己有能力时,再把它还给我吧。」

 

当时的利威尔虽然神情略显疲惫,但没有丝毫敷衍。

 

艾伦·耶格尔一直没能理解所谓的「那个时候」究竟是几时,很遗憾的是,利威尔本人也从没想过要回答他这个问题,于是直到艾伦在死亡名单上找到利威尔的名字时,他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并且永远都只能成为艾伦·耶格尔一个人的问题。

失去了人类最强的军团比起往日更加沉默,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把营地每个角落都笼了个透。每个人都为刚过去的战役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不论是谁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赶来,给这位刚失去最后一名班组成员的青年一声安慰。艾伦放下被他从头到尾看了整整六遍的死亡名单,头脑里面乱糟糟地想了很多,却口干舌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意外地发现自己除了眼眶微微发热外,竟没有多余的泪水。

曙光跨越地平线,穿过整片树海走到他面前,为用人名堆砌而成的词典镶上一道金边,灿烂得犹如天使祝福的花环。

显然,艾伦不希望把它当作是一件过分伤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死亡每天都如影随形,而那个男人的离开并不是意味着超新星的陨落,而更像是海船上方向标的新一轮启航。追随利威尔的四年时光中,他曾无数次见证利威尔用刀锋般刚锐的身躯,承载起几万人的生命冲至战事的最前线,当中没有迷惘,没有犹豫,直到他自己也成为历史文献上的一个鲜明符号,期间从未停歇。

艾伦深深地觉得利威尔从未死去,他的灵魂早已埋入土地,抽根发芽,在下一年的春天长出丰硕的果实,等待着谁来采摘。这股信仰无关记忆,更接近于一种本能,带领着两个灵魂紧紧地绑定在一具肉体上。他再次吸吸鼻子,能闻到三月天青草的气息。

也许从那个瞬间开始,也许在更早以前,艾伦·耶格尔就希望自己的双手能够成为最坚固的城墙,守护住这个有过重要之人的世界。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艾伦·耶格尔保留着利威尔遗留下来的团徽和传统,还有那方永远都放在最接近心脏位置的手帕,活过了多少场弥漫着血腥和恐怖的战争,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是记得,之后的战事依旧艰难,巨人还是没能从版图上消失,自己也曾经试过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无论是体力抑或精神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临界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从战场上收集回来的团徽曾一度有突破两个抽屉的趋势,艾伦只好连夜写信把它们寄出去,结果第二天被韩吉调侃说简直和当年的利威尔一模一样,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希望从没消失。

尽管死亡名单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发厚实,他们的情况也正逐渐往好的方面发展,不会很多,但它确实在变好。已经不会有比这更鼓舞人心的事情了。

 

等到艾伦二十五岁那年,他收到了接替调查兵团士兵长一职的消息。当时的他既没有感动得泪流满面,也没有干脆回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纸通知,像是在通过它检阅着某一段历史往事。

后来,艾伦在漫长的过道上遇见了埃尔文,那个男人在简单的招呼过后,以调查兵团团长的身份,用两个人都恰好能听到的声量,问他:「你真的不会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吗?」

「不会。」艾伦金色的眼睛波澜不惊,「我已经不会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了。」

片刻的沉默后,埃尔文点点头,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拍拍他的右肩。

「很好,希望你以后也会是这么想的。耶格尔兵长。」

艾伦点点头,目送埃尔文离开这条长长的甬道。他按着心脏的位置,那里链接着一个世纪的诺言,异常厚实。

 

 

「之后呢?」利威尔看着对方沉静下去的脸,继续道。

「战争胜利后,艾伦·耶格尔辞去调查兵团士兵长的职务,独自一人旅行去了。」男人顿了顿,望着半满的杯子,「他想找到利威尔兵长,将那条手帕归还回去。他一直都这么想着。」

男人笑了一声。「这听上去很像每个有着美好结局的坊间传说。」

「也许吧。」他摇摇头,没有否认,「但对艾伦·耶格尔来说,那绝对是最糟糕的再会没有之一了。」

 

 

再会时的利威尔已经是仅剩一口气的垂暮之人了,但艾伦认出他只需一秒——男人灰蓝色的瞳孔中隐藏着一头雄狮,那是他本性的羁傲不驯,和灵魂的绝对自由。与他现在的年龄不符,却澄澈得一如当年。

连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出,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占领了艾伦整张脸庞,他无法把它收回来,也不想把它收回来。一个站在战场上几十个年头的男人,在对自己毫无印象的老人面前哭得乱七八糟,如同丢失了心爱宝物的孩童。

 

 

「所以我才说,这是最糟糕的再会没有之一了。」对面的人轻笑着啜了一口咖啡,「如果他的上司那时还保留着记忆的话,大概也会骂他是『笨蛋小鬼』吧。」

利威尔没有接过他的话。

 

那之后呢?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艾伦不停地跟躺在床上的利威尔说自己游历的故事,那里有富饶的王国,漂亮的姑娘,还有美味的菜肴,唯独没有他自己。待到第四天凌晨,利威尔停止了最后的呼吸,艾伦用一张干净的被单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埋入山岗的冻土中,然后在那上面架起一个简陋的十字架,它被白雪层层覆盖。

利威尔的坟冢矮矮平平的,像以前所见过的塔楼。他走不进去里面,只好留在外头吹了一天冷风。那方手帕压在心脏上,一下一下生疼,烙下时间独有的青灰色印记。

 

那是艾伦·耶格尔记忆里面,最为漫长的冬天。


Maybe Continue……



下面是剧透时间,不想剧透的请不要往下拉。


艾伦·耶格尔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也始终无法将手帕交还给利威尔。他跟每一个相遇的人说起自己的故事,希望能够借此找寻到对方。

后来,他被一个小孩这么问道:「找到后你会怎么做呢?我指把手帕还给他后,你会留在他身边吗?」艾伦想了想,摇着头回答:「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问他一声,现在的你幸福吗?如果是的,我就立即离开——因为已经没有比他能得到幸福更让我幸福的事了。」

可直到最后,这个故事也没有迎来完美的结局。艾伦·耶格尔的旅程仍在继续。

利威尔听完这个故事后,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还有些怀念。「他一定会找到的。」他如此笃定道。

对面的人笑笑,说,得到这样的评价还真是第一次,但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很多人都会对这个结局感到不满。接着,他指了指利威尔无名指上的指环,说:「先生,你的婚礼会在什么时候举行呢。」

「下年三月。」

「那你现在幸福吗?」

利威尔稍稍愣了一下,最后郑重地点点头。

「嗯。」

「……那就好。」

对方勾起唇角,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已经非常足够了。」

旅人从座位上站起,看向外边,说已经到时间了,他是时候要走了。伸出手臂,他祝福眼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利威尔一路顺风。利威尔看着他的手,轻轻地击了一下掌心。「你也是。」

利威尔在那里又独自坐了一会儿才结账离开,可前台小姐告诉他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替您买单了,他还小心地交托我将这个还给您。

那是一方手帕。


利威尔接过那条叠得好好的手帕,纯白的面料边角已经泛黄,似乎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存得很好。手帕上面放着一张小小的被折起来的卡片,他打开,看见上面只有短短的、却写得异常工整的三行字。

「感谢你六十分钟的聆听,以及当年赐予我的无上荣耀。」

捏着卡片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利威尔不明白为什么。

「感谢你为我加冕的桂冠。」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却发现深黑色头发的青年身影早已消失。

「感谢你为我创造的世界。」

他突然想起,那个青年,有着一双灿烂得连阳光也无法比及的金色眼睛。


「……艾伦?」

男人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

没人应他。


最终,利威尔沉默地将那方手帕放进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面。

他不觉得有任何孤独又或者悲伤。

不只是内心的强大,更因为那个曾经沐浴在橙黄色夕阳下的人,从头到尾,脸上都带着温柔的微笑。如同银色的飞行船,只为与他再次相见的那一天,挥手告别的那一天。



艾伦兑现了利威尔兵长成长的诺言,而现在,也轮到利威尔来兑现自己要幸福的诺言。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日后能够健康成长,那么他就可以告诉他,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少年的故事。

一个名叫做艾伦·耶格尔的勇敢少年的故事。

END


Farewell

告别,欢送;再见,再会;一路平安

[进击的巨人][利艾]Hypnotic(全文完)

※利威尔和艾伦两人曾经是情侣关系。

※挺久以前的文,到处都充满bug,但直到现在我都很庆幸自己当时能够创作出它。

※极力推荐配合中岛美嘉的雪の华一起服用。


___________

01

 

  利威尔的失眠症已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时间,睡眠不足让他原本就不怎么和善的脸变得更加阴沉,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危险气息。韩吉指了指他眼睛底下越发沉着的黑眼圈,难得收起平日嬉笑的语气,「比起安眠药,我觉得你更应该找个心理医生谈谈哦。」利威尔只是沉默地把桌上的文件全数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从皮转椅上起身,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利索无比,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自己多年的老友。

目送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韩吉捧着脸轻轻地叹了口气,「嘛,也真够呛的。」她努了努嘴,「……不管是谁都是啦。」

 

 

  那是在十二月的冬天,倾盆大雨把寒冷的城市整个染浸成了青灰色。利威尔抬眼看着浓稠得化不开的乌云,啧了一声打开了手中的黑色雨伞。这时,一个突兀的白色身影映入眼帘,把面前如水墨画一般的雨夜硬生生分割开。

  他和他相距不过七米,即使有滂沱大雨作掩护,利威尔也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看失一毫米——这种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的感觉是不会说谎的。但他的表情还是不会起半分变化,除了紧抓伞柄的手指已经发白。

  艾伦·耶格尔穿着他所熟悉的白色衬衫挨在马路边的栏杆上,连一把伞也没有独自伫立在那里,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安详。低声欢笑的人们几度从他身旁经过却没有更多的反应,就像那个人已经与背景融为一体。

  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只有不住的雨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利威尔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应该在这的。」

  艾伦轻轻地用微笑告诉他,他刚才的声音没有淹没在雨水之中。

  「因为利威尔先生希望我来啊。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无害的笑容,却更教人心寒。

 

  他们在这短短的七米距离中僵持了很久。

 

  「别开玩笑了。给我离开,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利威尔说,持着伞,从他身边穿过。

  艾伦没有响应,只是抬起冰冷的手遮挡眼前的雨,透明的液体越过指尖,模糊了他的脸,难以分辨清楚他是否哭过。

  踩过有些坑坑洼洼的地面,溅起的积水混着泥土污了利威尔的裤腿,可是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是觉得今天的空气实在太过潮湿,把胸膛里的每片肺叶都粘成了一块,以致于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糟糕的雨天,糟糕的再遇。

  利威尔几乎已经预料到今晚也要靠安眠药度过。

 

 

 

  02

 

  直到胃部出现了明显的灼烧感,利威尔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九点。他望着面前泛着刺眼白光的计算机屏幕,手头的工作还没完成一半,心里却早被今天下午的那场大雨淋得一塌糊涂。

利威尔突然想起埃尔温曾经郑重地跟他说,必要时他可以给他放一个长假,长到可以先把病给治好了再回来。没有太多的为什么,只是埃尔温觉得他值得这个假期。

揉了揉眉心,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比起放假治病,利威尔觉得自己现在比较需要的是下楼买点东西治一下自己的肚子,尽管他并没有什么食欲。几乎全空的冰箱和过小的食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大约是跟失眠差不多一个时间点出来的。

所谓祸不单行。

时钟的指针又偏过了一些角度。

 

可当他打开房门,利威尔瞬间就产生再次把它合上的冲动。

艾伦抱膝坐在他门前,脑袋抵在腿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过道上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上,把那件白色衬衫映成暧昧的橙黄色。脊背向屋的方向深深地弓着,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室内的灯光明显比外边明亮许多,利威尔站在门边逆着光,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艾伦意识到地上突然出现的影子,缓缓偏过头,看到了身后的男人已经黑下去的脸。他眨了眨金色的眼眸,哈哈地干笑两声。

利威尔退后了几步,与门外不请自来的客人拉开些许距离。他提防地盯着眼前站起来轻拍开身上尘土的艾伦,皱着眉头问了句,「你在我家外边做什么。」

听到主人并不友善的语气,艾伦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困扰的表情。

「可是除了这里,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男人交叠双手,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没有一丝退让的意味。艾伦困顿地立在门外,脚掌像被胶水粘住那样没有移开半步,表情却多出几分犹豫。

熟悉又陌生的僵局重现在他们身上。旁人看来,绝对无法相信他们曾经是最了解对方的存在。对,曾经是。

时间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只好胡乱地从他们之间穿过。最后艾伦还是缴械投降,他挠着脑袋思索告别的措辞,这时利威尔却转过身子,背对艾伦朝里屋走去。

 

要进来就快点。

他小声说道。

 

利威尔在房间的角落里找到那个很久没打开的箱子。一个很大的箱子,因为经常打扫,所以上面并没有覆上厚厚的灰尘。沉默半响,他终于伸出手将箱盖掀起。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可见主人当时的用心。利威尔认真地翻动着,找到什么后又从里头小心地抽出。将箱子重新盖上后,他深深地交换了一口肺部的空气,走出房间将刚才找到的衣服一下子甩到还在客厅发呆的艾伦脸上。

「给我好好地洗个澡,今晚你去睡客房。」

艾伦扯下趴在脸上的衣服,看了一眼,笑了句利威尔先生你还留着这个啊,完全无视掉对方阴沉的脸。可他还没愿意离开客厅,抬头认真地扫过房子里面每一个摆设,金眸中回荡的怀念情愫让利威尔语塞。

「什么都没有变呢。」

他温润地笑着,像五月的雨。

「什么都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呢。」

 

利威尔的嘴微张,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结果抄起沙发上的枕头狠狠砸到艾伦的头上。

「哇啊!疼——」

「快点去洗澡,不然把你赶出去。」他一字一顿地说到。

直到艾伦走进浴室,利威尔才立刻回房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任由胃部的灼烧感越发剧烈也不肯出来。

  外边的雨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03

                 

今晚的利威尔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梦里头看到有谁往自己的邮箱里塞进什么东西后又匆匆地跑开了,信封的一角还停留在铁箱外边。他皱了皱眉,抽出那封在慌乱之中投放进去的信件。

然后他就惊醒了,望着天花不住地发呆。等完全清醒过来时,脑袋的钝痛也随之而来,一波一波的,不会要他的命,却异常难受。

窗帘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被雨水冲洗后的清新空气更叫他清醒。利威尔起身从床边的抽屉中拿出阿司匹林,小小的白色药片躺在手心上,如同沉睡的婴孩。看着它们,他不觉意回想起今早的梦。

头又开始痛起来了。

 

从昨天开始数过来,这次是利威尔第二次打开那个箱子了。他在里面探索着,像一个寻宝者,但世上没有哪个寻宝者会有他那样的表情,焦躁而隐忍,急需一个光明的洞口。

他终于找到了那封信,在箱子的最底层,被很多衣物或者零碎的东西压在下面,所以他找了很久,找到满头大汗。一阵凉风从没拴紧的窗户中吹进,激起他细微的寒颤。

即便保管良好,已经有些年头的信封还是从边角地方开始泛黄。利威尔扫过前面寄信人的名字,手腕一转,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不知道当事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但上面一笔一划的字迹总让他联想到那张过分认真的脸,更别说之后去找对方时那紧张到几乎撒腿就跑的模样,还有被揽入怀后如小鹿般乱撞的心跳。这些印象都深刻得已经刻入骨中。他哼笑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十二月的木地板有些冰凉。

 

 

 

04

 

第二天的早晨不太平静。

艾伦翻开冰箱门后整个人都愣住了,扭过头,看向此刻靠在厨房门边的利威尔,面有难色道:「利威尔先生你之前那段时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被提问的对象咂了咂舌,敷衍了一句「起码里面还有鸡蛋」便不了了之。

客人的脸上还写满抱怨,眉头紧皱着,这让利威尔很想上前把它们给揉开,不过他也只是握了握拳,忍下这股莫名的冲动。到最后艾伦也只是叹了口气——与利威尔的对视较量中他从来都是输家。拿起那几只可怜巴巴的鸡蛋,他点着了炉火,香甜的气味慢慢从厨房溢出。

利威尔翘着手,好生耐心地看着艾伦身穿围裙在厨房里面倒腾,一如之前每个平常的早上。他看了看表,现在只是七点多,还有时间让自己去等待等待这久违的自制早餐,尽管他已经习惯货架上的三明治。目光再次偏转到艾伦身上,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灰,看起来有些滑稽。

安静地踱到正在作业的人身边,就在指尖准备要触碰到对方的肌肤之前,利威尔瞬间凝住了自己的动作。晨光映在金色的瞳孔上,像块刺眼的黄宝石,让他心中莫名的苦涩。

「嗯,利威尔先生?」艾伦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鼻尖轻擦过他的手指。

「不,什么也没有。」他边说边缩回自己的手,再次退出了厨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烦躁不动声色地涌了上来。利威尔一手撑脸,另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桌,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艾伦探出脑袋把他奇怪的反应看在眼里,结果被人瞥了眼后又马上缩回厨房。

 

过了会儿,艾伦端出两盘热腾腾的蛋包饭。利威尔死死盯着面前的早餐,好久才憋出一句,「我不喜欢这么油腻的早餐。」

「可冰箱里面就只有鸡蛋啊。」艾伦耸了耸肩,语气有些无奈,「早知道就直接煎鸡蛋算了……」

突然想起这是对方最擅长的料理,利威尔举着勺子,一时间难以落下。

「这次就算了。」勺子最后还是被安稳放下,「偶尔这样还不赖。」

艾伦惊讶地望着他,直到利威尔踢了下桌脚才肯收回自己奇异的视线。他垂下头,肩膀不住颤抖。

利威尔发誓自己听到从餐桌对面传来的笑声。

 

 

其实艾伦能够留下来并不是一件太坏的事情,真的,起码利威尔觉得现在的自己三餐已经安定下来,虽然那个让人头疼的失眠还在。

他经常在半夜醒来,然后再次走向角落的箱子,慢慢地翻动着,有时是一个日记本,有时是一本书,甚至只是枚小小的钥匙扣。利威尔从来不知道,那个箱子里面竟然装载了那么多东西,毕竟距离自己上一次触碰它,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窗外的雪静悄悄地下着,整个房间充满了冬天的味道。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日记本封皮,手中满满的粗糙感填不满心中逐渐扩大的空虚。

利威尔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里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秘密。或许艾伦现在在里面安眠,又或者在和哪个朋友聊得热火朝天,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他们早已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保持这样一种神秘感也许是件好事,那他还能稍稍期待一下明天会有什么惊喜发生。冷风吹打着窗户,将黑夜摇醒。新一轮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利威尔知道又一个无眠之夜过去了。

或许该换另外一种安眠药了呢。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回来,他找不到一声熟悉的问候。

艾伦不见了。

 

 

 

05

 

利威尔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脑袋乱成一团。他想不通现在的自己在坚守些什么东西,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看着桌面上堆积得像座小山似的白色纸张,却依然无法动起哪怕半根手指。双手相握抵在额前,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偏偏他是最不相信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他并没有艾伦的手机号码,更不可能动身在茫茫人海中把艾伦给找出来。这座城市有数百万人口,数百条街道,如果艾伦真心想要隐藏起来,那利威尔可以永远都找不到他,更何况在这以前他根本就没有和自己做过什么约定,来时匆匆,那离开的时候也自然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和眼泪。

会有挽救这种局面的方法吗?或许应该找个机会跟艾伦谈谈彼此的近况,那么下次见面时大家也不必太过尴尬。他能想象到艾伦说起这个话题时紧张又带着点压抑不住兴奋的表情,而自己则会选择在旁边静静聆听,偶尔应上一两句当作回答,艾伦会懂他简单的话语里头的意思,从来都是这样。可是时间不会倒流,况且利威尔也自认不是那种矫情的人。比起多余的问候,有时他宁愿这份心意烂在心头,就像角落那个装载了太多东西的箱子。久置的感情会在胸膛长出荆棘,然后越缠越紧,越来越痛,最终死去。

似乎是响应他这样的想法,那该死的头痛不期而至。比起抽屉里的阿司匹林,利威尔觉得自己更需要一些尼古丁——尽管艾伦讨厌一屋子的烟味,自己也从未在他面前抽过哪怕一根烟,但烟草能给他现在最需要的冷静和清醒,让他可以好好整理一下脑中纷乱的思绪。

时钟无奈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当指针微微颤颤地指向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听到门口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微弱,但在过分安静的房屋里足够清晰。

脚步声在靠近。利威尔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看到艾伦提着拖鞋踮着脚尖穿过走廊。显然对方也看到了他,然后整个人就这么定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慢吞吞地把拖鞋放回地板,艾伦僵着嘴角勉强地笑了起来,「利威尔先生还没睡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眼神不停地打量眼前这个不象话的客人。艾伦被他盯得坐立不安,金色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思考一个逃离现场的借口。

「……我只是稍稍地出去了一下。」站着的人左顾右盼,脚步却开始从原点上偏离,「一不小心就回来晚了……」利威尔已经没有心思再跟他耗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他的前面,毫不顾虑对方慌乱的神色,直接擒住他的手,在近距离观察起这个人来。

艾伦似乎在外边就整理好了自己,地板没有任何雪水的痕迹。身上既没有殴打的伤痕,也没有令人反胃的酒臭或者香水味,看起来不像是出去鬼混回来,不过嘴上倒是一直不安地嘟哝着自己的名字,叫得他有些烦躁,连眉毛也开始不自觉竖起。。

以后不准随便出去。

就这么扔下一个自私又任性的命令,利威尔松开了手,自顾自地走进房间,把艾伦未完的话语通通都死锁在外边。他背靠着薄薄的门板,听不到外头有更多的动静。

一切都恢复原初。

楼下不时传来尖锐的车鸣声,已经暗淡下去的街道灯光无法照亮这个房子。在死寂的漆黑中,他慢慢地摸索到那口箱子——它始终静静地呆在那个角落,像是等待谁的归来。利威尔啧了一声,强忍住想要踹上去的冲动。

 

 

又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利威尔发现自己已经在那个箱子前面翻找起来。这次是一张照片,画面里的两人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像一个永远不会解开的咒语。而在梦里,那个人涨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地对自己说,「这是韩吉桑在上次出游时拍的,她还要我把它转交给你……」

利威尔依稀还记得自己在第二天就把韩吉精心培养的盆栽给扔进了垃圾桶,对方还大声嚷嚷道,利威尔你个小气鬼不就是一张照片嘛,反正大家都是知道的!然后他就准备把另外一只盆栽也甩到楼下去,但最后还是被其他人给拦住了。

 

老旧的照片上的笑脸在昏暗的房间里模糊不清。

 

……果然明天还是把那个混蛋眼镜给揍一顿吧。

利威尔坐在地板上,有些没头没脑地想到。

 

安眠药不再安眠。

而他有点想打开客房的那扇房门。

 

 

自那天开始,利威尔就像查岗一样有事没事便往家里打电话。

「……」

「喂?」

「嘟嘟。」

 

「……」

「利威尔先生吗?」

「嘟嘟。」

 

「……」

「是是,我在家哦。」

「嘟嘟。」

 

「……」

「我在这里哦,哪里都不会去的。所以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了。」

「…………」

 

如此重复着。

谁都没有说厌倦,所以还在继续。

看到身边的人把手机挂掉后还对着屏幕发呆,韩吉蹬了一下地面,皮转椅顺着他的方向缓缓地滑过来。她恢复以前老不正经的样子,枕在椅背上笑嘻嘻地打趣道,「在跟谁打电话打得那么勤啊?新欢吗,想不到嘛。」

利威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去了。

 

 

在某个无法入眠的晚上,他终究还是将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推开了。窗外月色稀薄,艾伦果然像他想的那样,正在被窝里头安稳睡觉,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极有规律地起伏着,一切都透露出静谧而安宁的气息。

利威尔踱到他的床边坐下,不惊起丝毫弥漫在空气中轻微的呼吸声,伸出手轻轻拨开披散在艾伦脸上的柔软发丝,对方只是撇撇嘴,迷糊间梦呓几句,稍稍地调整了睡眠的姿势,并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他也安心地搓揉艾伦的头顶。艾伦的皮肤质感很光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让他爱不释手。

 

——如今的你在做怎样的梦呢,也会像我一样,在哪个不知名的夜晚被噩梦缠身,然后彻夜难眠吗。

 

这么想着,利威尔俯下身子,直到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几毫米才肯停止。此时的他可以轻易地捕捉到身下的人温热的吐息,对方沾着星屑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不见平日耀眼的金色瞳孔。利威尔静静地撑在艾伦身侧,牢牢地凝望他的睡颜,目光深邃。

以一个烙在额头上的吻作为终结,他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艾伦的房间。

「晚安。」

 

——但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06

 

当利威尔往自己身上套进黑色外套时,艾伦正蜷缩双腿,窝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利威尔不满地看着不停被切换的电视频道,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起来,见对方还是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以为自己今年几岁啊,不要随便玩我家的电视好吗。」

「诶,利威尔先生是要出去吗?」

被吼住的艾伦回过神来,终于放下手中惨遭玩弄的遥控器,电视的画面停在了关于平安夜的采访报导,节目现场混杂着播导员的声音还有人群的欢呼,十分嘈杂。

利威尔在玄关上换着鞋子,嗯了一声当做回答。想起什么似的,他转过头对还缩在沙发的人问了一句,「你要跟来吗?」艾伦想也没想到利威尔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眼睛里立刻闪现出惊喜的光芒。

 

「可以吗?我可以出去吗?」

「……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等、等等!」艾伦险些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稍等我一下,我换换衣服就来!」

利威尔在艾伦看不见的角落里叹了口气。他也不明白喜欢安静的自己当时怎么会让这个笨拙到有点可爱的大男孩留在自己身边的,只是等他再也找不到那个慌慌张张的身影时,才发现这间屋子安静到让自己无所适从。

他摇了摇头,驱散开这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想法。自从艾伦住在自己家里,利威尔越发感觉自己总是想些奇怪的东西,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原因,他干脆就把事情的缘由怪罪到艾伦身上。

天气预报说过今晚会有雨,虽然利威尔并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专家,但还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雨伞。这时艾伦终于出来了,脖子上裹着自己曾经送给他的灰绿色围巾。

 

 

繁华的街道早已被白色染遍,平安夜更为它增添了更多缤纷的色彩,耳边满满都是人们快乐的笑声,仿佛在歌颂着什么,但却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去留意。

老实说,相比起热闹的市中心,利威尔更愿意呆在清净的家里喝上一杯热茶,偶尔和谁打盘游戏消遣消遣,尽管自己的技术实在烂得可以。但想到那个已经完全空出来的冰箱,还有自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出过门的艾伦——起码他会接起自己在白天打过去的每一通电话。心里再不愿意,利威尔还是决定要做一件完全不适合自己的事情。

他提着黑色雨伞,在疯狂庆祝的街道与人流中自由穿行,本打算一口气远离开密集的人群,稳健的脚步却终止在一家手表店前,利威尔猛地记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艾伦,会送他一只手表作为圣诞礼物。不过这个约定因为之前某件事搁浅了。

转过身,他看到目光迷失在斑斓灯光之中的艾伦,那条灰绿色的围巾还好好地挂在他脖子上,没有半分松动的痕迹。

他们之间相隔了一把雨伞的距离,不多也不少,一个微妙又足够安全的差距。

察觉到有谁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艾伦收回游离在彩灯之间的眼睛,和利威尔四目相对。

「怎么了吗?利威尔先生。」

他问。

利威尔凝望着他沉默了很久,脚下一转,走进了面前的手表店。

 

扫过所有展现在镁光灯下的手表,他想着如果是艾伦的话应该会比较喜欢哪款。一只安静地躺在橱窗里面的银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精致的绿水晶点缀在表盘上,他联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新发的草树,苍翠的叶子,还有艾伦喜欢的颜色。

利威尔的目光锁定着那只手表,右手不自觉地按上橱窗。有什么东西正从玻璃的那边靠近着,他抬起头,看到艾伦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重叠起来,两只手紧贴在橱窗的两端,彷如隔空接吻。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东西硬生生地卡在他喉咙中间,无从言说。

 

艾伦的嘴唇在念着些什么,他假装自己没有听清。

 

「您好,这位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服务员甜美的声音适时响起,敲醒了发愣的利威尔,他摇了摇头,淡淡地回答道,「……不,什么也没有。」右手被收成了拳头的形状,「什么也没有。」

他逃离了那家商店,恶狠狠地踩着积雪走上街道,任凭身后的艾伦呼喊着「稍等我一下,利威尔先生」也不想回头。刚才那幕让一直都能保持住头脑清醒的他失去了方向感,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中央大街时已经来不及了,脚步被强行停住,跟在他身后跑的艾伦一下子没刹住车,差点就撞到他身上。

艾伦揉着自己的脑袋,从利威尔身后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却没有发现有不妥的地方。

「怎么了吗?」

他拍了拍利威尔的肩膀,可是对方没有理睬他的意思。眉头轻皱,他绕到利威尔的身旁,准备着重复一次自己的问题,但利威尔隐忍的表情瞬间让他变得哑口无言——那种表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他的躯壳那般的苦痛。利威尔直直地站在原地,尽全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试图辨认着前方是否有什么东西在动摇。他那变得急促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白雾,艾伦看得分明。

 

他已经明白利威尔止步不前的原因了。

 

一个简单明了的原因,却让他心痛不已。

 

苦涩的笑容静静地爬上他的脸庞。

 

犹豫再三,利威尔最终只是瞥了那个繁华的十字街头一眼,转身准备绕路过去,这时却被艾伦突然拉过自己的手拦住了剩余的动作。他有些预料到艾伦想要做什么,于是本应被抓住的手转了个弯,艾伦只能摸到一手的空气。对方望着空空的右手愣了一下,利威尔的声音已经沉下去了,「你要做什么。」句子里头透露出露骨的敌意,「别太多管闲事了,小鬼。」

艾伦带着些许无措接过利威尔锐利的眼光,但却没有再后退一步,眨了眨眼,然后对他露出了笑容。趁着利威尔不备,艾伦低下身子抓起他手中雨伞的另一头,带着利威尔一步一步走向中央大街。

 

「没关系的。」他说,「……如果是利威尔先生的话,绝对能走过去。」

利威尔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像个学步的孩子,艰难地,狼狈地跟在艾伦身后。漫天飞舞的雪花模糊了他的视线,有种错觉告诉他,眼前的人在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于是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我一直都相信着这点哦。」

他听到前面的人这么说着,眼带笑意。

 

时间被无限的延长,皑皑白雪覆在黑色外套上,如同白昼与黑夜的分割线,分明得吓人。利威尔垂下头,看见自己的鼻息化作屡屡上升的白雾,然后逐渐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抓都抓不住。

在某段还能眺望到的岁月里,也是否有过和谁一起的笑脸,和谁一起牵过的手呢。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街头,没有明灭的灯光,但有星星在天上歌唱,以及彼此无间的心迹。每一个画面都如同放慢的电影镜头,带着刺骨的力度,沉入心海。

他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借用空气的冰冷,努力地想要清醒这个快要被回忆吞噬融化的大脑。如果这场雪能够停止就好了,他想,那么自己就不用走得这么艰难了,任由恶寒侵袭每一寸神经,连同紧拽着伞柄不放的手指也在颤抖。

 

「可恶……早知道就不带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出来了。」

「如果利威尔先生希望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哦。」

前面的人笑笑,回应得比谁都坦然。

「闭嘴。不然我把你给轰出去。」

 

艾伦还是笑着,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雨伞。

利威尔依然低着头,目光所及之处看不到艾伦的身影。

 

 

 

07

 

一回到家,扔下所有的东西,利威尔就想倒在自己的床上蒙头大睡过去,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艾伦在他前脚踏进房间的时候叫住了他,强忍下熊熊燃烧着的不耐烦和不甘心,利威尔还是回过头来看看那个麻烦的客人到底有什么事情。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是睡眠不足带来的恶果,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呢,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但唯一知道的是,这都让自己的失眠症越发严重。

结果艾伦站在那里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头又开始痛起来了。利威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准备带上门睡觉,这时站在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晚安。」

 

室内昏暗的灯光隐藏了艾伦一半的表情,利威尔只看得清他掺杂着苦涩的嘴角,抓着金属门把的手又紧了一些,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今晚的梦比之前每一个都更加清晰,清晰到连每一下呼吸都感受到了真实的疼痛。

艾伦站在玄关上收拾背包,身上穿着他熟悉的白色衬衫,回过头,笑着对他说。

『再见。』

 

再见。

 

 

利威尔伸尽手臂追逐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然后猛然惊醒。他躺在床上,全身都被冷汗覆盖着。过于耀眼的晨光穿过窗户走进房间,不禁使人心灰意冷,但利威尔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些什么——那是艾伦的右手。他紧了紧自己的右手,让体温慢慢地从这边蔓延到那边。

沐浴在晨光之中的艾伦并没有介意利威尔突如其来的亲密,就像已经把它当作最正常不过的触碰,他向他的方向倾过身子,温润地笑了起来。

「早上好。」

利威尔什么也没说,手上一用力,直接把艾伦拉过来抱住,力度大得似乎是想将他揉进自己体内。艾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住利威尔,静静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般说着,「我知道的,我全部都知道的……」

「可是啊,利威尔先生……」

他跟他分开了些许距离,想继续说下去,可是利威尔死死地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说话。

 

不要说下去了。

……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就算明白利威尔想的是什么,可艾伦还是摇摇头,抬起手推开他的手掌,用自己的脸颊来回蹭着利威尔掌心的纹路,既像是对恋人说着甜蜜的情话,又像是在诉说某个遥远的故事那样,慢慢地呢喃道,即使利威尔的表情越来越可怕也不肯把声音收起来。

 

「其实利威尔先生心里比谁都更加清楚不是吗……」

 

「因为在三个月前……」

 

「我已经……艾伦·耶格尔这个人已经……」

 

 

 

不在了啊。

 

 

 

被夕阳浸染成橙红色的办公室里头有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桌前看着手中的文件,另外一个随意地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百叶窗。

终于,韩吉还是没忍住寂寞,首先开口打破这片小小的安静,「吶,埃尔温,你真的不打算管管吗?」她顿了顿,「利威尔那家伙,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啊……」

名为埃尔温的男人从成堆的文件中抬头,看了眼难得面带愁容的韩吉,又再次把视线放回到文件上。

「然后呢?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才好?那可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旁人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插手吧。」

「话是这么说……」

「而且……」埃尔温打断了她,放下手中的纸张,语气略带遗憾,「能够拯救利威尔的药物,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韩吉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并非她一贯的作风。

「真是的……还真够呛的。」抬头看着顶上的天花,她晃了晃摇椅,「病入膏肓的人突然间被停药了,后果还真是难以想象啊……」

响应她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三个月前,某个看似与平日无异的早上,利威尔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飞奔出去,连自己的车钥匙都忘记带上。

中央大街,刺眼的刹车痕,布满油柏路的鲜红血迹,便是他无尽噩梦的开始。

直到医生开口叫他回去休息,直到他回到家里没人跟他说上一声「欢迎回来」,直到几日几夜没合眼的他躺在偌大的床上,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清醒的时候,他终于慢慢开始相信——

「艾伦·耶格尔」这个名字,真的完全从自己的生命里退出了。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很多很多的话。

 

他说过,早上好,利威尔先生。

他说过,晚安,利威尔先生。

他说过,利威尔先生,我喜欢你。

 

他还说过,再见,利威尔先生。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早晨的「再见」,便是再也不见的意思。

 

黑暗从手指的地方将他吞噬开来。

 

艾伦。

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无力地呼喊着。

艾伦。

艾伦……

 

 

没人应他。恍如地狱。

 

 

膨胀的思念好像快要把他的身体给撕裂,利威尔用自己一人的身躯,承载住两人的记忆,苦苦支撑了九十天时间。他想,就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这颗爱着那个人的心还是无法死去,会一直跟随自己进入冰冷的坟墓,伴随着盈满心胸的思恋从胸膛倾泻而出,化为写满「艾伦·耶格尔」这一名字的深海,将他沉溺其中。

 

——如果还能再一次拥抱到你的话,那将会那么的幸福。

——如果还能再一次见到你的笑容,那将会那么的快乐。

——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让我被困在这片深海也在所不辞。

利威尔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是除此以外,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就像小鸟失去翅膀无法飞翔,失去艾伦这片解药,他也迟早会死去。

  然后,在那场茫然失措的大雨中,他再次看见那个自己连做梦也想见到的,那副深爱的模样还是没变的艾伦·耶格尔。

以一个思念体的形式。

 

 

 

  「所以说,现在连你也要叫我清醒过来,对吗。」

  床上的男人冷冷地瞪着眼前的艾伦,一字一顿地说道,气氛僵持得犹如他们第一次相遇。

  「连你也要离开,对吧。」

  艾伦坐在他的身边和他对视,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摇摇头,他给予利威尔否定的答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因为利威尔先生,不是一直都在把我找回来吗……」

  「每个晚上,每个晚上,把我从那个黑暗的箱子里面寻找出来。」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上的箱子。利威尔由始至终都没有插话,但艾伦绝对不会看错那双灰蓝色眼瞳深处泛起的波澜,虽然利威尔表面上不说,但在一起的时光里面,他已经学会从利威尔的眼睛深处寻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向利威尔的方向坐过了一些,见男人没有抗拒的动作,艾伦伸出手将利威尔圈入怀中,利威尔的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恢复了以往的安静。艾伦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利威尔略显冰冷的脸颊和发丝,接着他感受到有一双手,带着不安的气息,从后面拥住他。他笑了笑。

  「利威尔先生还是那么的温柔呢,即使看到我的东西心里会难受,也不肯把它们扔掉。」

  「和我之前所熟悉的,并且最喜欢的人一样呢。」

  「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艾伦说,没关系的,如果是利威尔先生的话,绝对能够走过去的。

 

  艾伦说,他一直都相信着这点。

 

  ……别开玩笑了,小鬼。

  你以为是谁把情况变成这样的。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坚强,你也远比自己知道的要坚强。

 

  利威尔这么想着,收紧了双手,那里有他一生中最爱的人,已经只能存在于他记忆之中的人。

艾伦离开时留给他的,不只有九十天的噩梦和胸膛上无法填补的空洞,还有一箱子满满的回忆,多到足以用尽下半生去回味每一个细节。就算是在孤独得快要死掉的时间尽头,他仍会在那里对自己微笑吧。

这就已经足够了,非常足够了。

 

  

利威尔站在那片蔚蓝的,没有尽头的大海边缘,冰凉的潮水漫过他的脚尖,他尝试着伸开双手,迎接一波波吹来的风,海风的味道咸咸的,他并不讨厌,艾伦牵过自己的手,静静地笑着,不掺杂半点哀伤。只要轻轻闭上双眼,自己就能感受到海洋的气息,就能在心中描绘出身边的人熟悉的身影。艾伦带着他最喜欢的笑容,一声又一声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金色眸子如同天上耀眼的太阳,无比温暖。

脑子里面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他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难受了。于是,利威尔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曾经紧抓过艾伦的手,一寸接着一寸地,看着那个一生中最爱的人,消失在地平线的另外一端,直至不见。

 

 

「艾伦。」

「是。」

「艾伦。」

「是。」

「……艾伦。」

「我在哦。」

「……艾伦。」

「我在这里哦。所以,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谢谢你。」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利威尔先生啊。」

 

微笑。

「……再见。」

 

 

窗外的雪不知在何时停止,风带来了孩子们轻柔的歌声还有面包的香甜气息,仿佛是世间最温柔的安眠曲,拂过利威尔的发丝。

他安然地合上双眼,睡上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场安稳觉。

 

 

 

00

 

圣诞节当日,艾伦·耶格尔在利威尔怀中,化为一缕晨光消散离开。

一个月前,利威尔在雨中,再次与艾伦·耶格尔相遇。

三个月前,艾伦·耶格尔在中央大街遭遇车祸,当场死亡,利威尔随后将他的遗物全部收入箱子当中。

四年前,利威尔收到了艾伦·耶格尔亲手书写的情信,并答应与其交往。

……

五年前,利威尔与艾伦·耶格尔第一次相遇。

 

 

从那天以后,利威尔再也没吃过安眠药,也没做过任何有关艾伦的梦。偶尔窗边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他会把它当成是艾伦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一觉睡至天亮,彻夜无梦。直到有一天,他梦到自己走在某条似曾相识的街道上,与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擦肩而过。利威尔转过头,望向刚才在自己身边走过的人,对方也看着自己。阳光划过少年金色的双眸,灿烂得让他有点儿睁不开眼,就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少年的瞳孔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利威尔想,或许就是从五年前的这一刻开始,就注定患上名为「失眠」的病吧。

 

 

FIN


大家好,这里是紫。因为考虑到自身的语早死问题,所以就在最后废话一下,还请大家轻揍。

其实故事里面的艾伦的确在三个月前就因为车祸死了,上面的内容全部都是利威尔自己一个人幻想出来的,吃饭也好、出去也罢,全部都是他为了逃避艾伦死亡演出的独角戏。

正如客房房门的开闭程度代表着利威尔对幻觉的依赖程度,他每晚的梦境则是自我本能对幻觉的拒绝和不承认。

之前有人说过,利威尔的幻想是安眠药的副作用吧。我觉得不全是,他的幻想大部份是建立在自己强大的思念之上,药物只是起了辅助作用而已。艾伦在中途的短暂消失,就是因为利威尔对于幻想还存在抗拒,所以之后他加深了自我催眠,甚至让自己触碰到已经不存在的艾伦。

但是谎言的最大破绽在于,利威尔实在太过熟悉艾伦了,过度的还原使思念体几乎继承了本体的全部的性格还有对利威尔的感情,导致了最后的背叛与拯救,将理智归还于利威尔。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那大概就是:

【谎言生于爱,同时也死于爱】

之所以认为结局是治愈的,是因为我认为,利威尔永远沉溺在过去才是真真正正的悲剧,而在最后,由最爱的人解开让自己难以前行魔咒,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还有,背景音乐的雪の华的歌词是剧透。

废话了那么多真是抱歉,最后还请允许我用几句歌词作为结尾。

辉きはずっと【光芒会一直】

此处にあるから【都在这里啊】

消えない【永远不会消失】

抱く灯火【怀抱灯火】

爱しき彼方ヘ【送给最爱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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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でもあなたはわたしの光。